箱子不大，一尺见方。
他将箱子放在埃勒斯面前，打开。
箱子里，是一摞叠放整齐的铁片。
正是真正的甲胄部件。
埃勒斯的呼吸停了。
他看到最上面那片胸甲。
“拿起来试试。”吴清晨说道。
埃勒斯双手捧起那片胸甲。
然后，他的手臂往上猛地一抬。
太轻了。
轻得他差点把这片铁片甩到自己脸上。
埃勒斯愣住了。
他把那片胸甲举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
没错，是铁的，没有镂空——可这重量不对，完全不对。
“这……这不可能。”
吴清晨没有说话。
埃勒斯把胸甲放回箱里，又拿起一片臂甲。
很轻。
再拿起一片腿甲。
也很轻。
他拿起头盔——比他留在营地的头盔轻了至少一半。
“怎么做到的？”埃勒斯问。
洛斯教士微笑了一下：“这个等会再说。”
但埃勒斯不需要解释也能隐约猜到——整套盔甲轻了一半，自然也就薄了一半。
轻，就意味着薄。
可薄，为什么还能这么硬？
他用指节敲了敲胸甲中央那道脊线，发出的声音清脆、结实，完全没有薄铁皮发闷的嗡响。
他又用手指捏住边缘试图掰一掰——纹丝不动。
比起埃勒斯的小心翼翼，吴清晨就干脆多了。
注意到埃勒斯捏着胸甲边缘试探的样子，吴清晨侧过身，顺手就从墙上摘下了一柄双手剑：普拉亚留下来的标准牧师装备之一。
埃勒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冲出喉咙——
“砰！”
双手剑抡圆了劈在胸甲正面。
火星四溅，在昏暗的侧厅里炸开一片刺目的亮。
埃勒斯的惊叫终于冲出来：“洛斯——”
然后他看见了。
胸甲躺在木桌上，纹丝不动。
没有凹痕，没有裂纹，连那道被剑锋劈中的脊线上，都找不到任何痕迹。
埃勒斯愣了一瞬，猛地扑过去，把胸甲捧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向吴清晨。
别看洛斯兄弟这么年轻，埃勒斯是见识过他力量的——行军路上徒手拧断过一根小孩手臂粗的木桩，单手能把满桶的水拎上马背。
刚才那一剑看似轻描淡写，但那劈下来的风声，那火星溅开的角度，那“砰”的一声闷响，埃勒斯听得出来：绝不逊于一名成年骑士的全力一击。
可胸甲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埃勒斯把胸甲举到眼前，贴近了看。
光滑。
完整。
脊线依然锐利地隆起，剑锋劈中的位置，什么刮痕都没有。
埃勒斯又把胸甲翻过来，看背面。
同样光滑，没有被冲击震裂的痕迹。
埃勒斯的手停在铁片上，没有移开，这时他又发现了另一件事：这套盔甲的工艺，完全不是铁匠铺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路子。
他仔细端详胸甲的背面。
没有锤痕，没有那种密集的、细小的、层层叠叠的锤印。
背面是光滑的，平整的，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砸出来的。
可什么东西能“一下”把这么大一片铁砸成弯的，还砸出那道脊线？
他想象不出。
那力量得有多大？
大到能把铁坯直接砸进模子里，一次成型，无需反复锻打，无需多次加热，无需一点一点修整。
大到让铁在那一瞬间听话地流进每一个角落——肩甲的弧度、臂甲的收束、手套的指节——然后凝固成现在这个样子。
埃勒斯把胸甲放回去，拿起一片臂甲，又拿起另一片臂甲，两片并排举在眼前比较。
形状一模一样，弧度一模一样，边缘的收口一模一样。
连铁片表面那种微带哑光的质感都一模一样。
这是又一种埃勒斯无法理解的力量。
某种不属于凡人的力量。
“这套甲还没完成。”吴清晨说，“不过快了……你觉得，这套盔甲能换到多少粮食？”
埃勒斯被问住了。
他低头看着箱里那些铁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一套甲值多少粮食？
这问题要是问他父亲，父亲会先反问：什么甲？
普通皮甲，熟牛皮鞣好了缝制，能挡流矢，防不了劈砍——这样的甲，一头壮牛能换两三套。
锁子甲贵一些。几千个铁环一个个铆接或编织，一个熟练匠人干上一个月，未必能出一件。一套锁子甲，值十头牛，或者够五口之家吃三年的粮食。
骑士的全身板甲就更贵了。那不是一个人能干出来的活儿——铁匠打大件，皮匠做内衬，还要有人专门打磨、装配。好的甲胄匠人带着徒弟干上一年，能出两三套就算不错。材料费、工钱、时间，加起来……
埃勒斯想起城堡那套传了四代的全身甲。二十年前有人出价——三十头壮牛，外加五户农奴，父亲没卖。
那是普通的全身甲。
眼前这套呢？
埃勒斯又看了看箱里那些铁片。
轻了一半，还这么硬。
成年骑士全力一剑劈上去，连个印子都没有。
埃勒斯咽了口唾沫。
“换粮食的话……单算粮食，够三十名士兵吃一年。”
顿了顿，埃勒斯又补充。
“换成牛，三十头打底。”
“换铁料——光这套甲用的铁不算什么，但这份手艺……能打出这种甲的铁匠，用等身的银子都换不来。”
“换人口就更不好说了。五户？十户？不是农奴，是能打仗的自由民。”说着，埃勒斯又看了看那套甲，“如果是缺甲的大领主，拿整座村庄来换，我都不奇怪。”
“行，”吴清晨点点头：“你帮我先卖十套。”
第511章 磨坊
十……十套？？？
埃勒斯必须怀疑自己听错了。
刚才说过，骑士的全身盔甲，同时需要铁匠负责打造，皮匠负责连接，木匠负责模具，还要有人专门打磨、装配……好几个工种的专职手艺人，领着学徒们赶上三四个月才能打出一套。
所以，洛斯兄弟刚才表示“这套甲还没完成”的时候，埃勒斯一点都不奇怪。
在他看来，艾克丽村庄如今因为修建磨坊和水渠，确实聚起了不少手艺人，铁匠铺那边也添了新的人手。凑出一个能打造甲胄的完整班子，问题不算大。再加上洛斯兄弟那非凡的手段，造出这么轻便、这么威武、又这么坚固的盔甲，也不是不能想象的事。
可一开口就是十套——
这这这……其实也用不着太奇怪。
对面站着的，可是活生生的神眷者啊！
人家都已经会飞了，随手一指能让老妇人的咳喘当场平复，那要是再随手一指，把树枝变成盔甲，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既然如此，那就只关心自己够资格关心的部分就好了。
确定了吴清晨的要求，埃勒斯很干脆地点点头：“没问题。粮食、耕牛、马匹，还是别的什么？您什么时候需要？”
埃勒斯当然知道，吴清晨已经完成了这个冬季的授课，也基本敲定了随行学员的名单。
再过半个月，他就要动身，去牧区、去堂区、去更远的地方巡游——在埃勒斯看来，这是为日后擢升铺路，要趁着神迹刚显、各方瞩目的时候，把威信扎扎实实地踩进土里。
作为在军营里长大的子弟，埃勒斯还有另一层观察：从最近军队伙食的提升，以及村庄里那些隐隐约约的动员迹象来看，他大致能推算出这次出行的规模。
两百人往上。
以今年的丰收，再加上领主们贡献的物资和几乎全额留在艾克丽的什一税，教堂要供养这支队伍两三个月，倒也不是完全办不到。
但要是打算走更久，或者想让大家吃得好一些——毕竟洛斯兄弟一直有大手大脚……咳，豪爽的惯例，队伍里又有将近三十个各地教堂的心头肉——那艾克丽教堂的积蓄，恐怕就撑不住了。
所以埃勒斯早就做好了提供更多物资的心理准备。
这事他也已经写信告诉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