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阿克福德男爵的智慧，他一定很高兴能有这样的机会——进一步支持这个正在快速崛起的投资对象，帮他积累威信，帮他培植势力。
“荞麦两千袋，”吴清晨伸出两根手指，“要晒干的，入仓前筛过两遍，不能有太多碎石和草籽。”
埃勒斯点头。
两千袋荞麦……两百人的话，哪怕全部敞开肚子吃，哪怕每天都吃三顿，哪怕每一顿都骇人听闻的只吃主粮，也足够吃上小半年，这要求很……洛斯兄弟。
“耕牛，四十头。要能下地干活的壮牛，不是那种只能宰了吃肉的老弱。”
“驮马，二十匹。要驯过的，能驮货能骑乘。”
“人也要几个。四个熟悉牧区，堂区方向道路的向导，最好的是还走过银橡领那条线的；几个会伺候牲口的马夫，要能自己打掌子的。”
埃勒斯继续点头，这是行军路上缺不了的人手。
“铁料，一千斤。要条铁，不要碎铁，杂质太多的也不要。”
“粗盐，五百斤。要干净的，不能掺太多沙子。”
吴清晨报完了，看着埃勒斯。
埃勒斯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遍。
两千袋荞麦，四十头耕牛，二十匹驮马，几个人手，一千斤铁，五百斤盐——加起来，似乎……只有刚才自己报出的那套甲胄价格的一半多一点？
这是笔很划算的生意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埃勒斯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算什么成本和生意啊！
哪怕一根毛都没有，阿克福德堡本来也已经准备好承担这支队伍的开销了——父亲交代的很清楚，让他留在艾克丽，就是要他“看着办”，该出力的出力，该出物的出物。
感情投资才是最大的投资。
现在洛斯兄弟主动提出用盔甲来换，那是给面子，是照顾关系，是让阿克福德堡也能沾上“支持神眷者”这份荣光。
真要按市价算账，那还谈什么感情？甚至还赚上一半的话，就更不想话了？
埃勒斯连忙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干脆：“您要的这些，城堡会尽快备好，派人送来……或者，送到灰木村的仓库，等您的队伍经过时直接带上，这都看您方便。”
表好态，埃勒斯的目光又落回桌上那套甲胄——那片片叠落的肩甲，那道贯穿胸口的脊线，那轻得不可思议的重量。
“至于这些盔甲……”埃勒斯咽了口唾沫，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正好给您自己的卫队用上，确保出行万无一失。”
吴清晨看着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刚才你问我，这是怎么造出来的。”吴清晨站起身，“走吧，我带你去看看。”
埃勒斯连忙跟上。
两人走出教堂，穿过村庄边缘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空地，朝溪边的方向走去。
隔着老远，埃勒斯就听见了轰隆隆的水声。
区别于寻常水流的潺潺声响，水声沉闷而持续，像远处滚雷般轰鸣。
再走近些，脚下的地面，隐约能感觉到微微的震颤。
到这个位置，水坝已经在视野中出现了。
埃勒斯站住了。
这个冬天，他在这条溪边走过不下一百趟。
他亲眼看着第一批石块从山里运来，看着村民们用滚木和撬棍把那些巨石一寸一寸挪到位置，看着石匠们蹲在石头上，一锤一锤凿出平整的接面，看着灰浆一桶一桶灌进石缝，看着坝体一天一天从溪水里长起来。
可每次看到的时候，还是会深深赞叹。
坝体横亘在溪流中间，将上游的水位硬生生抬高了足足两人多高。
那些他亲眼看着凿出来的石块，一块挨一块，严丝合缝地垒在一起，缝隙里填着碎石和灰浆，表面平整得能跑马。
坝顶宽得能并排走三四个人，靠下游一侧还用木桩和厚木板加固，防止水流冲刷坝基。
埃勒斯见过水坝。
领地里也有，为了蓄水灌溉，用泥土和树枝堆成，每年雨季过后都要修。
可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水坝。
这哪是水坝？
这是城墙。
溪水从坝顶开出的几个缺口倾泻而下，砸进下方的泄水渠，激起白色的水雾。
那轰隆隆的声响，就是从这里来的。
水渠也让他看了又看。
主渠宽得能并排跑两匹马，两岸用凿过的石块砌得整整齐齐。
他也是看着这些石头一块一块砌起来的，看着村民们用水平木管一遍一遍找平，看着石匠们把最后一块石料敲进预留的缺口——用屁股想也知道，仅仅是用料，这样的硬化水渠，比起领地里那些一下雨就塌的土渠，不知结实到哪里去了。
沿着主渠往前走，没多远，视线中出现了几座巨大的木轮。
那木轮比他见过的任何水轮都大。
轮缘装着一排排被铁皮包裹的叶片，被渠水冲得缓缓转动，嘎吱嘎吱的声响和水声混在一起。
埃勒斯也看着这些木轮从无到有的。
他见过村民们砍下最粗的橡木，锯成需要的长度；见过木匠们用圆规划出轮缘的弧线，用凿子和斧头一点一点削出形状；见过那些巨大的木轴被撬进预留的轴孔，整个轮子第一次转动时，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它慢慢转完第一圈。
最后一座建筑，是刚刚完成的磨坊。
它建在水渠的终点，紧邻着主渠分出的最后一道急流。
三层高的石砌建筑，墙壁厚得能扛住投石机。
墙角用更大的条石包边，每层都有狭长的箭窗，不像是给里面采光用的，倒像是给弓手往外射箭留的口子。
最顶上还有垛墙，人站在后面能遮住大半个身子。
大门是厚橡木做的，包着铁皮，门闩粗得像成年人的手臂。
埃勒斯也是看着它一天天盖起来的。
他见过地基挖到一人多深，见过石匠们把最重的条石沉进坑底，见过墙体一层一层往上垒，每垒一层就搭一次脚手架，见过屋顶的梁架合拢那天，所有人都停下来，看着那根最粗的脊檩被绳索一寸一寸吊上去，稳稳落进榫槽。
可此刻，当他站在完工的磨坊面前，仰着头，从底部的基石看到顶部的垛墙——
这哪是磨坊？
这是第一个堡垒。
——是的，仅仅是第一个。
在洛斯兄弟竖起的示意图中，这样的堡垒群，一共要建五个。
第512章 心脏
跟在吴清晨身后，埃勒斯第一次如此接近这座他注视了整个冬天的建筑。
之前无数次远观，埃勒斯已经将它的轮廓刻进脑海——三层高的石砌塔楼，墙壁厚得能扛住投石机，墙角包着更大的条石，每层都有狭长的箭窗，最顶上垛墙森然。
可真走到跟前，他才意识到那些远观遗漏了多少细节。
毕竟这里昼夜都有看守，虽然从未有人明确拦过埃勒斯，但看着工地上纷杂的物品和各类器械，明智的嫡系继承人不可能来凑这种热闹。
大门是厚橡木做的，表面包着铁皮，铁皮上用铆钉固定出纵横交错的加强筋。
门闩足足设置了三根——两根横插，一根从上方垂直落下，卡进地上的石槽。
埃勒斯试着推了推，门扇纹丝不动。
“白天只上一根横闩，”吴清晨在旁边介绍，“晚上三根全上，里面还有两根斜撑顶住门扇，三十个人拿攻城锤，半个祷时也别想撞开。”
门两侧的墙体上，各有两个巴掌大的方孔，用木盖板挡着。
埃勒斯多看了一眼，吴清晨便解释道：“从里面打开盖板，可以往外射箭……嗯，孔道是斜的，外面射不进来。”
埃勒斯点点头，没说话。
跨过门槛，光线骤然暗下来。
适应了几次呼吸的时间，埃勒斯的眼睛才看清内部的景象。
首先涌入鼻腔的，是浓烈的机油、金属粉末和某种他说不出的、略带焦糊的气味，混合着石料的微凉潮意，形成全然陌生的气息。
正对着大门的，是一面巨大的石墙，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二楼楼板的高度，左右两侧各留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照壁，”吴清晨说，“就算门被撞开，冲进来的人也得先绕过这道墙……墙后是预留的防守位，两边夹击，进来多少躺下多少。”
埃勒斯绕过照壁，真正的空间这才展开。
磨坊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空旷。
中央位置，是整座建筑的核心——那架他透过窗户远远望过无数次的巨大水轮，此刻就在脚下。
不，不是脚下。
是一个巨大的深坑。
地面被挖开了一个直径足足有四五个人头脚相连，深及成人胸口的方形凹槽。
从溪边引来的主渠，通过一条倾斜的石砌明槽，将水流引入凹槽的一端。
水从明槽倾泻而下，冲击着凹槽中央那只巨大的木制水轮。
埃勒斯走到坑边，向下望去。
那水轮比他之前目测的还要大。
轮径接近两人半，轮缘密布着用铁皮包裹的叶片，被急流冲得缓缓转动。
每片叶片转过最低点，都会带起一大蓬水花，溅落在凹槽底部，然后从另一端的排水口流走，汇入下游的泄水渠。
水轮转动得很慢，却蕴含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整座建筑的地面都在微微震颤，那是水的重量和速度，通过轮轴传递到每一块基石上的证明。
“这叫下击式水轮。”吴清晨的声音压过了轰鸣的水声，“水流从下方冲击叶片，效率比常见的上击式高得多……艾克丽这边溪水落差不够，用不了上击式。”
埃勒斯盯着那只缓慢转动的水轮，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他当然见过水磨。
领地里就有好几座，用牛马拉动的也有，用溪水推动的也有。
可那些水轮，最多也就到他肩膀高，用几根粗糙的圆木捆扎而成，转起来吱呀作响，三天两头要修。
眼前这只……
轮轴是整根橡木，粗得两个成年人都合抱不过来。
轮毂用四层厚木板拼合，榫卯咬死，外面再箍三道铁环。
轮辐是十六根方木，每根都凿出榫头，严丝合缝地嵌进轮毂和轮缘。
轮缘分成十二段，每段都是一整块弯曲的硬木——那是从牧区运送过来的，用幼树刻意培育出的天然曲木，劈开后稍加修整便能用。
叶片是厚实的橡木板，边缘包着熟铁皮，用长钉固定在轮缘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