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想起一些别的。
想起小时候帮工的时候，饿着肚子干到天黑，回家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
想起成家那几年，年年春耕都发愁，愁没有牛，愁不知道明年能不能吃饱。
想起那年旱灾，地里的荞麦都死了，一家人靠野菜和树皮熬过冬天。
那些事，想起来像上辈子的事。
现在呢？
儿子出息了，婆娘在身边，小的们好好的，地也开了，牛也有了，日子有盼头了。
连狗都有了。
老威廉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歇够了，”他朝雅克林喊，“再干一道，回去吃饭！”
雅克林应了一声，弯腰套上麻绳，又拉起那口小犁。
两头牛也歇过气来，老威廉吆喝一声，它们又开始缓缓向前。
犁铧切入黑土，划出一道深深的垄沟。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人浑身暖洋洋的。
远处，山坡上、平地里、河岸边，到处都是忙碌的人影。
笑声、吆喝声、牛的哞叫声混在一起，飘在春天的空气里。
真好。
第521章 返乡之路
埃德里克的病已经好了五天了。
奥德温蹲在艾克丽教堂侧院的墙根下，眯着眼看儿子在不远处和一帮半大孩子追着跑。那小子跑得满头是汗，脸都红了，一边跑一边喊，嗓门大得能传到村外去。
五天前，埃德里克还躺在奥德温背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皮都抬不起来。
想起过来时的路，奥德温心里还一阵阵发紧。
六天，整整走了六天。
头两天还能扶着走几步，后四天就全靠他背着。那小子趴在背上，轻得像一捆干柴，呼吸都听不见，他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生怕人没了。
路上歇了不知道多少回。
有一回在林子边上，他实在走不动了，把埃德里克放下来靠着树，自己去寻水。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两条野狼在附近转悠，吓得他抄起棍子就冲过去，嗓子都喊破了。
狼跑了，他抱着儿子浑身发抖，半天站不起来。
还有一回，走错了路，在山里绕了大半天，水喝光了，怎么也找不到路。
他背着儿子坐在石头上，看着天一点点黑下去，心想这回是真完了，后来碰上个砍柴的汉子，给他们指了路，又给了一瓢水，这才活过来。
那些事，现在想起来像做梦一样。
奥德温低下头，看了看脚边的粗布口袋。
口袋里装着教堂发的干粮，够他们吃四五天。还有一小袋盐，一小块咸肉，几个黑面包——都是昨天发的，说是路上用的。
管事的小伙子一样一样给他们点清，一边点一边念叨：盐要收好，别受潮；肉用叶子包着，别招虫子；面包硬，泡着水吃，别硬啃。
奥德温听着，心里暖得发烫。
“奥德温！”
有人喊。
奥德温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灰色短袍的年轻人正朝他走过来。
他认得这人，是教堂的警役，波恩。
这些天安排他们外村人住、吃、等，都是他在忙活。
“波恩老爷。”奥德温赶紧站起来。
波恩摆摆手：“别叫老爷。人都齐了，准备走了。”
奥德温心里一喜，又有点慌：“齐了？多少人？”
“你们这个方向的，凑了八户，十七个人。”波恩往院门外指了指，“都在外头等着了。你家埃德里克呢？”
奥德温回头一看，那小子还在跑。他喊了一声，埃德里克听见了，停下来朝他挥挥手，又跟那几个孩子说了几句什么，然后跑过来，脸跑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
“父亲？”
“走了，回家了。”
埃德里克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几个还在玩的孩子，有点舍不得的样子。但他没说什么，乖乖走到奥德温身边，拾起一只小一点的布口袋，背在身上。
奥德温低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五天前还面黄肌瘦，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裂口子。
现在脸上依然很瘦，却红润了许多，眼睛也有了神。
洛斯老爷怎么治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把儿子抬进教堂，自己就已经精疲力尽，重新站起来的时候，儿子就能自己走了。
他想起那天从教堂出来，迎面碰上一个也是来看病的老妇人，那妇人看见埃德里克自己走出来，眼睛都直了，拉着他的手一个劲问：怎么好的？
怎么好的？他答不上来，只会说：洛斯老爷，洛斯老爷……
“走吧。”波恩说。
奥德温回过神来，背起口袋，牵着埃德里克的手，跟在波恩后面往外走。
——
院门外，已经聚了一群人。
男人、女人、孩子，七八户人家，十七口人，各自背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站在墙根下等着。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在整理东西，还有几个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拽回来。
奥德温扫了一眼，认出几张脸——都是这几天一起住的，一个方向的，有的认识，有的只是眼熟。有个瘦高的男人，好像是南边橡树村的，带着个瘸腿的老娘；有个矮妇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说是男人去年没了，一个人带着孩子来看病……
波恩带着他们走到人群前面，那里站着另一个警役，也是穿灰色短袍的，年轻些，手里拿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夹着几张羊皮纸。
“人都齐了？”那年轻警役问。
“齐了。”波恩点点头，“十七个，八户，都是往北去的。”
年轻警役在木板上记了几笔，然后抬起头，看着人群，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都听着。等一下出发，路上听安排。第一天走慢点，让你们家病人慢慢适应，走不动就说，别硬撑。每天晚上到歇脚点，清点人数，谁家有啥事，及时说。”
“路上每隔一段，有我们的人守着。走错了路，有人给你们指；渴了饿了，有人告诉你们哪儿有水、哪儿能歇。别怕，都安排好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年轻警役又说了几句什么，奥德温没听清。
他低着头，看着脚边的口袋，心里又热热的。
——
队伍出发的时候，大大火刚升到树梢。
奥德温牵着埃德里克，走在人群中间。前面是那个瘦高的橡树村男人，扶着他瘸腿的老娘，走得很慢。后面是那个矮妇人，带着两个半大孩子，那两个孩子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被她一次次拽回来。
路是往北的，过了点烟山，穿过一片坡地，道路开始收窄。
又走了大概小半个祷时，前面的人慢下来。
奥德温抬头一看，是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往东北，一条往西北，在眼前分开。
岔路口旁边，立着一块木牌。
那木牌有半人高，厚实的木板钉在两根桩子上，上面刻着许多图案。
左边一列，刻着一棵橡树，一条鱼，一个水罐。
右边一列，刻着一座小山，一把斧头，一只鸟。
前几天，大伙儿被叫到一间大屋子时，里面就挂着一块同样的木板。
有个穿黑袍子的年轻人——后来他知道那是洛斯老爷的弟弟，叫安德烈——站在木板前面，一个一个指着那些画，告诉他们：
橡树村，就是一颗橡树。
大鱼村，就是一条鱼。
双溪村，就是一个水罐。
山脚村，就是一座小山。
黑木村，就是一把斧头。
鸟湖村，就是一只鸟。
安德烈一遍一遍指着，一遍一遍念着，让他们跟着念，跟着记。
念错了，记错了，就再念一遍，再记一遍。
足足念了一个多祷时，念到所有人都能背出来，念到奥德温现在闭着眼睛都能想出那些画的样子。
然后安德烈说：记住了，回去的路上，每个岔路口都有牌子，牌子上画着这些。
你们要去哪个村，就顺着那个村的方向走。
当时奥德温听得半懂不懂。
现在他懂了。
那个瘦高的橡树村男人已经走到木牌跟前，盯着左边那列画看了一会儿，然后朝左边那条路指了指：“这儿，我往这边。”
扶着母亲的年轻人点点头，往左边那条路走了。
带着两个孩子，矮妇人也走到木牌前。她盯着那幅鱼的画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朝右边那条路张望了一下，又低下头，再看一眼那幅画，确认自己没有记错。
奥德温牵着埃德里克也走过去。
他要去的村子叫柳条村。
柳条村的画，是一把弯弯的镰刀。
他盯着木牌看了一遍，左边一列，右边一列。
没有镰刀。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正想再仔细找找，旁边那个年轻警役走过来，指了指木牌下方。
奥德温低头一看，才发现木牌下面，还钉着一块小一点的木板，木板上刻着一把镰刀，镰刀旁边刻着一个箭头，箭头指着右边那条路。
他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