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警役笑了笑，说：“你们村远，要走到下一个岔路口才分。跟着他们走就行。”他指了指右边那条路，又指了指已经往那边走的人——那个矮妇人带着两个孩子，还有几户他不认识的。
奥德温点点头，牵着埃德里克，跟着那些人往右边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木牌还立在那儿，在阳光下投下一道影子。
他想，这辈子，他都不会忘记那些画了。
——
第一天走得不快。
队伍里有老人，有刚好的病人，走一段歇一段，太阳还老高的时候就停了——那是一个小村子，村口有几间空屋子，艾克丽教堂派人过来送过来几袋荞麦，屋子就归艾克丽了。
屋子里铺着干草，墙角堆着柴火，屋外有水井，井边还放着几只木桶。
奥德温放下东西，带着埃德里克去打水。水井很浅，打上来清亮亮的，喝一口，凉丝丝的。
埃德里克喝够了，抬起头看他，说：“父亲，这水真甜。”
奥德温点点头，没说话。
他想起过来的时候，有一回渴得实在受不了，在一条溪边喝水，喝完就拉肚子，拉得腿都软了。那时候哪有人给他们准备水井？哪有人告诉他们哪里的水能喝？
第三天中午，队伍又走到一个岔路口。
这回分得更细了。
岔路口立着两块木牌，一大一小。大的那块上面刻着四五幅画，都是这个岔路口要分出去的方向。小的那块上只刻着一幅画——一把镰刀，旁边一个箭头，指着左边那条路。
奥德温站在那块小木牌前面，看了很久。
没错，是他的方向。
镰刀，左边。
他抬起头，顺着左边那条路望去。
路是往山里去的，蜿蜒着，看不见尽头。
“父亲？”埃德里克拽了拽他的袖子。
奥德温低头看他。
“咱们往那边走吗？”
“嗯。”
“那边有人吗？”
“有。”奥德温说。
告别了那些往其他方向走的人，两人往左边那条路走去。
走出去没多远，迎面有人过来。
两个穿灰袍的，都骑着马。
奥德温一眼就认出来——是艾克丽的警役，和波恩他们穿的袍子一样。
那两人勒住马，其中一个低头看了看他们，问：“往柳条村去的？”
奥德温点点头。
那人朝他们身后那条路指了指：“往前走，小半个祷时，路边有片林子，林子边上有条小溪。那水挺干净，能喝。你们可以在那儿歇一歇，天黑前能走到下一个歇脚点。”
另一个人补充道：“再往前，明天的明天，翻过山梁，就能看见你们村了。”
说完，两人继续往前走了。
奥德温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远去，消失在路的拐弯处。
——
第五天傍晚，他们到了最后一个岔路口。
从这里再往前走，翻过一道山梁，就是他们村了。
岔路口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只有一幅画——一把镰刀，旁边一个箭头，指着前面的路。
奥德温站在木牌前，看了很久。
埃德里克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
“父亲，”埃德里克忽然说，“我记得这个。镰刀，柳条村。”
奥德温低头看他。
那小子仰着脸，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你记得？”奥德温问。
“记得。”埃德里克点点头，“安德烈老爷教的。镰刀，柳条村。我背了好多遍。”
“记得就好。”
奥德温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那脑袋热乎乎的，头发软软的，摸起来像摸一只小羊羔。
“走吧，回家。”
他们顺着那条路往前走。
太阳落在山后面，天边还剩一抹暗红。
路在前面延伸着，弯弯曲曲，但方向清楚得很。
埃德里克走在前面，脚步轻快，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喊一声“父亲”，然后又往前走。
来的时候，背着的是轻得像干柴的儿子。
现在，背着的是干粮、盐、咸肉、面包。
“父亲！”
埃德里克在前面喊他。
奥德温抬起头。
那小子站在不远处的路中间，转过身，朝他挥手。
“快走啊！”埃德里克喊，“回家！”
奥德温笑了。
他加快脚步，朝儿子走去。
身后，道路蜿蜒，岔路口树着木牌，木牌上画着一把镰刀。
第522章 交托
奥德温一家在路上的时候，艾克丽村庄，吴清晨正在作出巡前的最后几项安排。
————————
埃尔温的腰背酸痛已经持续好些日子了。
来到艾克丽村庄三个多月，埃尔温一天都没闲过。
就说最近这半个月吧：清点耕牛、分配农具、核对各家各户的份地、安排那些新来的山民。
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跑东跑西，有时候连口热汤都顾不上喝，一直忙到天黑透了才能躺下。
躺下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哪家的牛该换了，哪家的种子不够，哪块地的垄沟开歪了，哪户新来的人家还没领到农具——翻来覆去地想，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累是真累。
可这些事，他都办熟了。
耕牛怎么分，清单上有；农具怎么发，账册上记着；新来的山民怎么安置，羊皮纸上写得清清楚楚——先去仓库领粮，再去村西那片空地挑地方，然后找木匠搭屋子，最后去教堂那边报名字、记份地。一步接一步，一环扣一环，全定好了。
他只需要照着办。
照着清单核对，照着账册分发，照着那卷羊皮纸上的步骤，一样一样往下走。
不用想。
只用做。
——
说起来，埃尔温在阿克福德堡也当过差。
城堡的账房、仓库、往来物资，他都经手过。
那时候也忙，但忙得不一样——忙的时候要想着怎么做，要琢磨管事大人的意思，要掂量哪件事先办、哪件事缓一缓，哪个人能得罪、哪个人不能得罪。
在这儿不一样。
在这儿，事情都是定好的。
耕牛该分给谁，洛斯阁下早想好了；种子该发多少，洛斯阁下早算好了；那些新来的山民，住在哪儿、开哪块地、什么时候该去领农具，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他只需要跑腿。
跑去仓库，打开门，把东西搬出来，记在册子上，然后跑去下一个地方。有时候一天要跑十几趟，腿都跑细了。
可跑完了，就完了。
不用再想。
这感觉，埃尔温说不上是好是坏。
有时候他累得倒在床上，心里会想：这就是当管事？跟个跑腿的有什么区别？
可更多时候，他看见那些村民牵着牛、扛着犁下地，脸上带着笑；看见那些新来的山民在新开的份地前发呆，然后蹲下去，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看见那些从外面来求医的人，走的时候一个个回头张望，眼眶红红的——
他心里又觉得，这差事，还行。
至少那些事，都是实实在在的。
至少那些清单，那些账册，那些规矩，都有用。
——
今天一早，波恩来传话。
“埃尔温老爷，洛斯阁下请您过去一趟。”
埃尔温愣了一下。
这几个月，他去教堂的次数不少，但都是去领差事的——今天要发什么，明天要收什么，后天要安排谁。去了，领了，回来，办了。
单独请过去，还是很少见的。
他放下手里的东西，跟着波恩往教堂走。
路上，他忍不住想，洛斯阁下找他什么事？
是不是春耕那会儿，有几户人家的牛分得晚了？那几天实在太忙，他跑了好几趟才跑完，有两户比预定的晚了半天。是不是有人去说了？
还是仓库那笔账？他记得清清楚楚，不会错。
还是新来的那些山民？他都按那卷羊皮纸上的安排好了，应该没什么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