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点头。
“章程我都看过了。”他说，“巡视几次、看哪些地方、问哪些人、记哪些事，都清清楚楚。份地争执怎么处置，也写明白了。我照着办就行。”
菲尔的语气，同样极其笃定。
吴清晨看着他。
“您定的那些章程，哪一步都想到了。照着办，出不了岔子。”
“……别说三四个月。”菲尔又说，“就是三四年，三四十年，也出不了岔子。”
好好好，你也赢了！
第523章 麻烦
从半个月前开始，艾克丽村庄就没有新患者来了。
各条路口都安排了人。
有些路口直接站着警役，有些路口托给了当地村民——不管谁来了，都要告诉他们：洛斯阁下要出门了，近期不再收治新人。想求医的，要么回去等，要么在本地等，阁下回来的时间大致是几时几时，路上会经过哪些地方，都说明白了。
半个月过去，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不会再来。
至于已经到达艾克丽村庄的那些病人，这半个多月，也陆陆续续离开了。
最后剩下的，人都治好了。有的来时躺着，现在能自己走；有的来时让人扶着，现在能帮着扶别人。
吴清晨看过名单，大大小小七八个，加上各自带的家人，凑起来十几个而已。
他们要去的地方各不相同，但第一段路都一样——往北，到灰木村——正好和吴清晨一起离开。
——
灰木村的管事，是塔伯。
这个名字，大家都很熟的啦。
正是伊弗利特的长子。
随同吴清晨进军东南山区的两个多月，塔伯累了个半死。
行军的时候，他帮着运粮草，一个人扛两个袋子，走得腿都打颤。扎营的时候，他帮着搭帐篷，别人搭完了歇着，他还得去清点物资。遇上那些新归附的山民，他得跑前跑后，安排住处，分发粮食，一遍一遍解释规矩。
有一回，连着三天没合眼，塔伯站在那儿都能睡着。
吴清晨看见了，没说什么。
塔伯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一直做着，做着，做着。
从东南山区回来，不到半个月。
某天，吴清晨和男爵阁下谈了一次话。
第二天一早，波恩来敲他的门，说：祝贺您，塔伯阁下。
灰木村的管事老了，要回城堡了。
洛斯阁下推荐了您。
塔伯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管事。
他这辈子最大的念想，也就是当个庄头。庄头管着二三十户人家，份地数倍，远胜于普通农户，不仅有脸面，还有额外进项。
在这天之前，塔伯甚至从来没想过什么管事。——管着整整一个村子，那是另一种人才能想的事。
灰木村不算大，七八十户人家，放在艾克丽，也就两三个庄园的规模。
可再小，也是管事。
比起塔伯这辈子最大的念想，高了足足两三倍……
塔伯那天晚上没睡着。
——
前阵子，伊弗利特特意从城堡那边抽空过来一趟，在灰木村住了两天。
父子俩没说什么体己话。伊弗利特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塔伯住的屋子，看了看村里的仓库，看了看那些农户。塔伯跟在后面，一样一样给他讲。
走的时候，塔伯送他到村口。
伊弗利特站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塔伯。
看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拍了拍塔伯的肩膀。
没说什么。
只是点了点头。
塔伯站在村口，看着父亲的背影越走越远。
那天晚上，塔伯又没睡着。
————————
消息是七天前到的。
一个警役骑马跑来，说洛斯阁下将在某日某时达到，队伍差不多有二百多人，要在村里歇一夜，让准备准备。
塔伯站在村口听完，点头说知道了。
警役走了，塔伯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二百多人，要在村里歇一夜，某日某时——这几件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有点发懵。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村里走。
第一件事，当然是给洛斯阁下安排住处。
他自己的屋子是村里最好的。
那是老管事留下的，石头砌的，比别家的土屋结实敞亮。
塔伯住进去才两个月，里头还新着。
他把自己的东西搬出来，堆到柴房里去，然后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草垫换了新的，是教堂库房里存的干净货。
他又去借了一块粗麻布，洗干净了，晒干了，铺在草垫上。
他站在屋子中间，看了一圈，觉得差不多了。
那些从各地教堂来的年轻孩子，都是上等人，很可能不习惯住帐篷。
塔伯也给他们准备了地方——教堂侧厅腾出来了，仓库也收拾出来了，还有几户手艺人家的空房，挤一挤也能住。
他挨家挨户去问。
说来也怪，塔伯过来的时间很短，人又年轻，在村里总有些动不开手脚的感觉，可一提到洛斯阁下，这些平时人五人六的手艺人，立刻就没有一个胆敢摇头的了。
有的说，我家那间空房，你们随便用；有的说，我家的床有点破，正好趁这个喜气换一张；还有的说，天气暖起来了，我可以睡灶房，住屋腾出来，应该能住几个。
塔伯一一道谢。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那些孩子未必看得上这些地方。
帐篷就搭在村外那片空地上，到时候他们自己选。反正都准备了，用不用是他们的事。
警役的事也要安排好。
塔伯把村里的几个警役叫来，分了工。
到时候，谁在村口守着，谁负责带路，谁盯着秩序，谁看着那些马匹——一个一个问清楚，一个一个安排好。
一个警役问：我们全部都去？到时候，村里有事，怎么办？
塔伯说：你们都去了，村里就没事了！
接下来是吃的。
近二百人要吃一顿晚饭，还有第二天的早饭，这可不是小事。
塔伯把村里的存粮清点了一遍，心里大概有了数。
脱好了壳的麦子，肯定不够全煮白粥的。
他打算掺些豆子、干菜进去，煮成稠粥，既能顶饱，味道也不差。
要是还不够，工具提前准备好，人也预备好，到时候再拖几袋出来，临时脱壳也不算费事。
但这是给下面人吃的。
洛斯阁下的那一顿，可不能这么打发。
塔伯想了想，往村里那户养鸡的人家走去。
那户人家养了五只鸡，是全村最多的。塔伯去的时候，那家的婆娘正在院子里喂鸡。听塔伯说完来意，那妇人二话不说，指着鸡群说：管事您随便挑，要几只抓几只。
塔伯说：两只吧。一只炖汤，一只烤着吃。
那妇人点点头，说：我让我男人到时候杀好，收拾干净，给您送过去。
塔伯又说：鸡蛋也匀一些给我。七八个就行。
那妇人说：行，这几天攒的都给管事留着。
塔伯道了谢，又往另一户人家走。
那户人家养着两头羊，是村里唯一有羊的。塔伯去问能不能换一头，杀了好待客。那户人家的老头听完，立刻说好：您随便选，洛斯阁下过来，我们村能拿出手的也就这点东西。
塔伯问老头想要什么，老头直摆手：有什么就给什么吧，我家婆娘的腿就是洛斯阁下治好的，去年冬天差点没了，现在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塔伯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接着走。
面包也得现烤。灰木村没有专门的面包炉，但有几户人家的灶能烤。塔伯找了村里最会烤面包的妇人，问她能不能帮忙。那妇人说：管事放心，我到时候一早起来就和面，保准烤得松软。
塔伯又问：面粉够不够？
那妇人说：我家还有一袋，不够的话，村里再凑凑。洛斯阁下过来，总不能吃黑面包。
塔伯点点头，记下了。
他又去了一户有果树的。那户人家院子里有棵老苹果树，去年秋天收的苹果还窖着一些。塔伯讨了十几个，预备着饭后端上去。
最后是喝的。
麦酒是肯定要备的。村里有几户会酿，塔伯挨家挨户去问，凑了三大桶。够下面人喝的。
洛斯阁下那边，不能喝这个。塔伯想起教堂里还存着一点葡萄酒，是老管事留下的，一直没舍得喝。他去找教堂的看守，那人听说要给洛斯阁下，二话不说就把酒搬出来了。
塔伯看着那两罐酒，心里踏实了些。
——
事情都安排得差不多了。
可塔伯心里还是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