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想，一路心里没底。
——
教堂侧厅的门开着。
埃尔温走进去，看见洛斯阁下正站在桌边，低头看着什么。桌上摊着几卷羊皮纸，边上还放着几块木板，木板上画着些线条和符号。
听见脚步声，洛斯阁下抬起头。
“埃尔温管事，坐。”
埃尔温在桌边那张椅子上坐下。那椅子他坐过好多次了——每次来领差事，都是坐在这儿听吩咐。
洛斯阁下在他对面坐下，把那几卷羊皮纸往他这边推了推。
“这些是接下来几个月的事。”
埃尔温接过来，展开。
又是清单。
青苗管护，哪几块地该浇水了，哪几块地该松土了，哪几块地该赶鸟了——都列着。
蜂群繁殖，什么时候该检查蜂箱，什么时候该分群，什么时候该收蜜——也列着。
新来的山民，哪些人家该开新份地了，该开多少，从哪儿开起，都画了图。
还有那些从外地来求医的，怎么安置，怎么登记，怎么安排返程——也写得清清楚楚。
埃尔温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翻越觉得心里发虚。
不是因为这些事难办。
是太多了。
他一个人，能办得过来吗？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洛斯阁下看着他，没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
埃尔温开口：“阁下，您这一走，得多久？”
“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洛斯阁下说，“牧区、堂区，可能还要去附近的几个堂区边境看看。”
埃尔温点点头。
三个月。
半年。
他一个人，要管这些事。
他心里没底。
可他又想，这些事，其实都是办熟了的。
春耕那会儿，比这还忙，他也办下来了。那时候天天跑，腿都快跑断了，可最后也都办完了，没出什么大岔子。
那些清单，那些账册，那些规矩，他都熟。
几个庄头也在。很多警役也会留下。有什么事，可以问他们，可以找他们帮忙。
不用想，只用做。
——他忽然意识到，这几个月，洛斯阁下让他做的那些事，让他一遍一遍跑的那些腿，让他背熟的那些清单和规矩，不是白做的。
那些事，那些腿，那些清单和规矩，就是给他准备的。
让他把每一件事都做熟，让他把每一个步骤都记牢，让他把每一条路都跑遍——然后，等他一个人留下的时候，才知道该怎么做。
——
埃尔温深吸一口气，把那几卷羊皮纸收好。
“阁下，”他说，“您放心。”
洛斯阁下看着他，点了点头。
“村子里的事，就就交给你了。”
埃尔温站起来。
走出侧厅，沿着碎石路，埃尔温往回走。
路两边是新翻的田地，青苗刚冒出头，嫩绿嫩绿的。有村民在地里干活，看见他，停下来点头招呼。他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走到仓库门口，埃尔温站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羊皮纸，厚厚一叠，沉甸甸的。
三个月。
半年。
他一个人。
可他心里，忽然没那么虚了。
那些清单，他看熟了。那些规矩，他背熟了。那些事，他做过很多遍了。
不用想，只用做。
他会做。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仓库的门，走了进去。
————————
安德烈进来的时候，吴清晨正在窗前站着。
窗外是教堂后院的矮墙，墙根下堆着些劈好的柴火，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再远些，能看见村庄屋顶上升起的炊烟，稀稀落落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斜斜地飘着。
听见脚步声，吴清晨转过身。
安德烈站在门口，腰背挺得笔直。
这孩子今年十四岁了。
“洛斯哥哥。”安德烈行了一礼。
吴清晨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安德烈在桌边那张椅子上坐下来，姿势端正，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着吴清晨。
吴清晨在他对面坐下。
“这几天，教堂这边的事，你都理过了？”
“理过了。”安德烈点头，“洗礼、婚礼、葬礼，这几样仪式的流程都再过了一遍。婚丧的登记册子，我也去库房翻出来看过了，缺的几页该补，该记的规矩都记着。”
“婚礼那边，有几户人家定了日子？”
“三户。”安德烈立刻答道，“一户是村西的，五月里办；一户是新来的山民，六月；还有一户是警役家的兄弟，也在六月。日子都记好了，到时候该怎么主持，该用哪些祷词，我都问过菲尔牧师。”
“洗礼呢？”
“这个月没有。上个月有一户，办过了。下个月还不清楚，得看情况。”
吴清晨又点点头。
这孩子见过的场面不少，经手的事也不少，可那些场面和事，都是在他眼皮底下办的。出了岔子，他兜着；走偏了，他拉回来；该怎么做，他一早定好了，安德烈只需要照着做。
照着做，和独自做主，是两回事。
“那些新归附的山民，”吴清晨说，“教堂的事他们还不熟。洗礼、婚礼，该办的都得办，别拖着。你多派几个本村的人带着，让他们慢慢学。”
“我知道。”安德烈点头，“波恩那边我已经说好了，他会帮着安排。”
“工具呢？有人来借，怎么处置？”
“按规矩办。”安德烈答得干脆，“谁借的，记下来；借什么，记下来；什么时候还，也记下来。登记册子我收着，每天对一遍。逾期不还的，先问，问不听再告诉波恩。”
答得都对。
“牲畜呢？”吴清晨又问。
“也按规矩。”安德烈说，“耕牛借出去，要登记哪一户、哪一天、用多久。回来要查，看看有没有伤着。伤了要记，要问怎么回事。章程上都写着，我都记得。”
吴清晨沉默了一会儿。
“安德烈，”他说，“章程是章程，人是人。章程上写的，你都能照着办。可万一遇上章程上没写的呢？”
安德烈愣了一下。
“章程上没写的？”
“嗯。”
安德烈想了想，脸上的表情认真起来。
“章程上没写的，”他说，“那我就先问菲尔牧师。菲尔牧师也不知道，我就先搁着，等您回来再说。”
答得也对。
“菲尔牧师那边，”吴清晨又说，“有事多和他商量，别自己闷着头拿主意。”
“我知道。”安德烈点头，“菲尔牧师经验多，有事我会先问他。”
“菲尔牧师是来帮忙的。他是他，你是你。有些事，可以问他，可以听他的意见，但不能全指望他。”
安德烈又点了点头。
“我明白。”
吴清晨一件一件问下来。
安德烈一样一样答。
吴清晨看着他。
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就不担心？”
安德烈莫名其妙：“担心什么？”
“你才十四岁。”吴清晨说，“这么多事，都交给你。”
安德烈更困惑了。
“您去年的时候，也是这个岁数呀。”
“再说，”安德烈说得很自然，“这是您让我负责的啊！……您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你赢了！
——
菲尔进来的时候，坐得比安德烈还端正。
吴清晨把那些事又说了一遍。
东南山区的巡视，平原那边的管事，警役的轮值，公共设施的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