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的草是教堂备的，是山里割的上等干草，里头掺了豆子，那豆子大概还特意泡过，软软的，牛吃得香。
喂草的人也不小气，一捧一捧往槽里添，添到牛不吃为止。
他回去跟婆娘说：咱家的牛，今年享福了。
婆娘说：那明年呢？
他没说话。
明年的事，谁知道呢。
可他这会儿站在老伙计旁边，看着它埋头吃得欢，心里还是高兴的。
老伙计，这可是最重要的家人。
……
远处，几个耕地的人里头，有个扶着犁把的汉子，看了这边很久。
他今年没被派工。
派工的事，是上上个月定的，村里三十来户，轮流出人。
管事的看了看羊皮纸，说他家去年出过了，今年轮不到。
他当时高兴坏了：少干几天活，省点力气，正好把地种完。——往年可没这样的好事。
可这会儿他看着那些蹲在路边歇着的人，那些站在牛旁边的人，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不是眼红那点荞麦，也不是眼红那点豆子。
是想起了往年。
去年，和忘了过去的哪年，他也出工了。
一次干了五天，一次干了六七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回来的时候，牛瘦了一圈。
婆娘迎上来，看他一眼，那眼神心疼坏了。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她是心疼牛。
脱掉衣裳的时候，他才发觉，自己也瘦了一圈。
……
旁边有人凑过来，也往那边看。
“啧啧啧，今年真不一样。”那人说。
他没接话。
“那边是谁呀？”那人又问。
他顺着看过去。
距离干活的人百来步，路边的坡地上站着几个人。
打头的那位穿着深色牧袍，袍角被风轻轻吹起又落下，他站得笔直，目光落在那些干活的人身上，看得很仔细。
旁边几个人簇拥着他，有穿修士袍的，有穿普通牧袍的，年纪都比打头的那位大些，可站的位置都往后错着半步。
汉子早就注意到了那边。
他飞快地看了一眼，赶紧拉了同伴一把。
“干你的活，”他压低声音说，“不要命了么？”
这样的大人物，那是可以随便看的么？
又干了一会儿活。
村庄管事带着几名警役，从村里那头快步走来，他们一路小跑着，赶到那群人身边，远远地就弯下腰去，点头哈腰地说了些什么。
汉子低头干活，只用眼角余光瞥着。
没多久，一名警役从那头跑过来，穿过坡地，朝他们这边来了。
汉子心里一紧。
警役跑到跟前，没找他们这些干活的，而是冲着份地那头喊了一声，让大伙都停一停。
“主道修得差不多了，”警役喘着气，声音不小，“普拉亚阁下说了，大伙儿都是有功的——往年也都辛苦了。明天晚上，教堂前面的空地，炖羊汤，大伙儿都去，村里人人有份！”
汉子愣住了。
羊汤。
他这辈子，连自己带全家，加起来也没吃过两回。
可让他真正愣住的，不是羊汤。
是那句话。
往年也都辛苦了。
他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锄头，半天没动。
往年那些活，那些累，那些瘦了一圈的牛，那些瘦了一圈的自己，那些婆娘心疼的眼神——从来没有人提起过。
他以为那些事，就是那样的。
干了就干了，累就累了，没有人会记得。
可现在，有人记得。
他站在那儿，喉咙忽然有点发紧。
旁边那个同伴，胆子比他大多了。
那家伙居然抬起头来，朝那警役问了一句：“普拉亚阁下是谁啊？”
警役瞪了他一眼。
“灰岩丘陵牧区副牧首，普拉亚阁下！”他说，“顶顶的大老爷！”
————————
普拉亚阁下到达灰岩丘陵牧区已经两个多月了。
刚来的时候，人事还没摸熟，事情也没上手，整天坐在公事房里看文卷、见人、听禀报。
他也没什么头绪。
统治阶层出身不假，可普拉亚家族势力真的不大，贸然爬到这样的位置，还真没什么人能请教。
往日那些交情，到了这个份上，也派不上什么用场。
不过他倒是不急。
普拉亚很清楚，自己就是来混个资历。就算不是混资历——到了副牧首这样的位置，干不干事吧，也没什么差别。下面自有人办，办得好坏，也落不到他头上。
就这么混了半个月左右，普拉亚收到了洛斯的信。
信写得简单，开头问候了几句，然后就说到正事：老师如今在牧区，道路这块不妨看看。那些年久失修的路，那些本该修却一直没修的路，那些修了跟没修差不多的路——都可以查一查。牧区这么大，路通不通，收成往外运顺不顺，各村往来便不便，都在这些路上。
看完信，普拉亚就开始安排了。
看看就看看呗。
他倒不是想做点什么，而是想着，洛斯那边，没准需要这条路。
这一看，果然看出了一大堆毛病。
比方说，有一条路，账上记着去年秋天修过，花了多少人工、用了多少石料，写得清清楚楚。可普拉亚派人去看，那条路还是坑坑洼洼的，和没修一样。问起来，管事的支支吾吾，说修是修了，可今年雨水多，又冲坏了。
再比方说，有一条路，连着三年都在“修”。每年都报上去，每年都领了人工和材料，可那条路的位置，愣是没人说得清。最后找了个老车把式带着去，才在一片荒草里找到一段勉强能认出来的旧路基——那条路根本没人走。
还有材料。
修路要石头，要沙子，要木头。账上记的，都是好料。可拉到工地上的，石头是碎的，沙子是掺土的，木头是湿的。问起来，说是在路上损耗了，又说是运来的时候就这样，谁也不认。
还有人工。
修路要人，各村轮流派。账上记的，是每村出了多少人，干了多少天。可各村报上来的，对不上。有的村说派了，可人根本没到工地；有的村说干了五天，可工地上只看见他们三天。
等等等等……
普拉亚一点都不意外，更是完全没有生气。
一来，这本来就是常事。封建地方的权力机构，长年累月积攒下来，无论修路还是别的什么，里头必定塞满了这种玩意儿——腐败、敷衍、陋规，一层套一层，谁也说不清是从哪年开始的。
二来，洛斯送来的信件中，早就预言了这样的情况，并给出了极其详尽的解决方案。
第525章 神圣博物馆
信件中，洛斯劝普拉亚，用不着和这些陈年陋规计较，这么多年积下来的东西，牵扯的人太多，犯不上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破事担个严苛的名声。——既然早就成了薪俸的一部分，就只当没看见好了。
信件中，洛斯还劝普拉亚，这次重修，干脆直接从牧区库房重新拨款。该多少拨多少，把路修好就行。至于资金来源——老师放心，我已经想到办法了，过阵子您就能看到。
普拉亚二话不说就重新拨款。
一来，作为名头上的副牧首，实质上的牧首，仅日常道路的维护，算不上什么大额开支——好吧，其实开支是有那么一点点大——但那又怎么样呢？就不信谁敢唧唧歪歪！
二来，洛斯说有办法就有办法呗，这家伙从来没让人失望过。——好吧，就算失望了，那又怎么样呢？就不信有人胆敢唧唧歪歪。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普拉亚甚至有点惆怅。
自从离开艾克丽，他对洛斯的帮助就越来越少了。
那孩子在信里，从来都是问候、汇报、提建议——全是他在帮自己。
自己想为他做点什么，却根本找不到机会。
有时候真想让洛斯搞砸一次。
好让他这个做老师的，也能派上点用场。
可普拉亚也很明白，不会有这种机会的。
果然，一个月不到，来自艾克丽村庄的盔甲就送到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虽然这批东西最后是要送到堂区去的，可依着同样的“陈年陋规”，灰岩丘陵牧区从里头雁过拔毛，简直太天经地义不过了。
这种档次的盔甲，随便留下几副——不，随便留下一副，别说修补几条路了，重新修几条都绰绰有余。
普拉亚大手一挥。
牧区拨款，再加三成。
效果立竿见影。
修路的村民们感激翻倍——本来出工时就都吃的饱饱的，现在回家还能带上一小袋，谁不说一声好？
就连那群滑头的警役，这回也纷纷叫好。活儿好干了，人好带了，上上下下都落着好处，还有什么可说的？——无论如何，修好的路，他们自己也要走的！
洛斯那边还不满足，又写信过来：反正都有钱了，干脆再到处检视一圈。一来震慑震慑那些滑头的，二来在村民们面前露个脸。不过，既然露脸了就不能太小气。太多荞麦给不起，给每个村民一碗肉汤，还是能做到的。
那就做呗。普拉亚又吩咐书记官，在市集买了几十只羊，每到一个村庄都带上一只。
这孩子就是这样。虽然大手大脚惯了，可心里啊，总记挂着那些穷苦的村民——哪怕是从来没见过的村民。
吃肉的效果，自然更夸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