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瞧瞧那边。
份地里的那些村民，先是愣住，然后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全跪下了。
底下那些村民这才纷纷站起身来，却还都低着头，不敢朝这边看。
——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人骑马疾驰而来，看服色，是牧区信行使的装束。那人跑到近前，翻身下马，几步赶到普拉亚跟前，躬身禀道：
“普拉亚阁下，洛斯阁下已经经过雾谷村了。”
普拉亚眼睛微微一亮。
“雾谷村都经过了啊……”他扳着手指头数了数，“那就只剩下桦木村、橡树岭、白溪渡这几个地方了。要不了几天，就该到牧区了呀。”
旁边那书记官微微欠身，态度恭敬地接话道：“是。洛斯阁下在这些村庄，应该都只会停留一天——那些村庄的病患，严重点的，早就去艾克丽教堂求治过了。”
普拉亚听了，忍不住笑了笑。
“何止是那些村庄，”他说，“就连牧区的病人，能去的，也都去过了。”
他往远处那片坡地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天色。
“行吧，这边的活儿也差不多了。去教堂歇歇，明天一早，回牧区。”
——
石溪村的教堂很小。
小到什么程度呢？主持这里的，甚至没有正式获得神品，只是一名助祭——说是助祭，其实是好听的说法，说白了就是见习了十几年的教士，始终没能往上走一步。
这样的身份，在普拉亚面前，那自然是恭敬得不能再恭敬了。
普拉亚一行刚到教堂门口，那助祭就已经带着两个人迎了出来，弓着腰，一路小跑着上前，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阁下莅临、蓬荜生辉”之类的话。
普拉亚没怎么理会，由着他去。
那助祭也不在意，跑前跑后，帮着书记官张罗。书记官要水给普拉亚洗手，他立刻把水盆端过来；书记官要毛巾给普拉亚擦脸，他立刻把毛巾递上去；书记官要给普拉亚拍去牧袍上的尘土——其实那袍子干净得很，根本没什么尘土——他也凑在旁边，伸手帮忙，嘴上还说着“我来我来”。
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把那点仪式走完。
然后那助祭毕恭毕敬地将普拉亚请到教堂后侧一间屋子前。那屋子显然是早就收拾出来的，门开着，里头干干净净，床上铺着新草垫，叠着新麻布，一看就是用心准备过的。
“阁下，您先歇着。”那助祭弯着腰说，“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普拉亚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普拉亚走到窗边，在靠墙的桌子前坐下。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夕阳的光从窗缝里透进来，在桌面上落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柔软的鹿皮，边角用细麻绳系着。
鹿皮是上好的，没有一丝杂色，摸着软得像水一样。
普拉亚解开麻绳，把鹿皮轻轻展开，露出一只小圆筒，和一页羊皮纸。
羊皮纸是最好的那种，又白又细，薄得几乎透光，摸上去滑得像缎子。
边角裁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毛糙。——仅这一张，能换一整袋荞麦。
普拉亚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从收到的那天起，每天晚上都要拿出来看一看。
有时候看一遍，有时候看两遍，有时候只是展开，看一眼，又收起来。
普拉亚把羊皮纸完全展开。
上面的字迹，比洛斯平日本就端正的书信更加工整——一笔一划，清清楚楚，排得整整齐齐，像是拿尺子量过似的。
——这种内容，容不得半点差池。
里面只写着一项内容：
飞翔术。
一段一段的祷词，一条一条的意念引导，还有几幅简单的小图，画着意念流转的路径和节点。
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明明白白，每一处关键都标得清清楚楚。
普拉亚已经能背出来了。
可他还是看着。
一行一行，慢慢看过去。
须臾，羊皮纸终于看完。
普拉亚把它轻轻放在桌上，又拿起那只小圆筒。
那筒子是木头的，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筒口用软木塞着。
他拔出木塞，往手心里倒了倒。
几根羽毛落出来。
每一根羽毛都是精心洗刷过的，干干净净，绒毛蓬松。
还有几小撮绒，软软的，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普拉亚忍不住又看了看羊皮纸的最后几行：
“老师，这是很难的。您千万别有心理负担，慢慢熟练就行。如果总是没有进展，那也是正常现象，千万不要因之焦虑。”
再往下，还有一段。
“您尽管放心！如果真有需要您亲自施展神术的时候——我正在研究一种很好用的符牌。到时候别说飞羽术了，就算是治疗术和光亮术，只要轻轻一掰，保管立刻起效。最方便的是，这种符牌特别小，藏在口袋里，保管别人一点都发现不了。”
普拉亚轻轻一笑。
熟练的祷词念出。
末了，普拉亚右手抬起，不过，他指着的位置，并不是什么羽毛。
下一刻，整只圆筒飘了起来。
————————
一千八百年后。
卡斯特郡，神圣教堂所在地。
神圣博物馆。
解说员站在玻璃展柜前，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参观者们往前靠一些。
“诸位请看，这件展品是今天我们馆藏的珍品之一。”
展柜里，静静躺着一只小圆筒。木头做的，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旁边散落着几根羽毛，还有一小撮绒，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用细绳固定在绒布上。
“这是记载中，圣普拉亚阁下，最喜爱的一件随身器物。”解说员说，“大家仔细看，筒身上的这些痕迹——”
参观者们凑近了些。
圆筒的表面，有着许多细小的、不规则的凹痕。
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磕过无数次。
“从这些痕迹可以推断出不少东西。”解说员直起身，“首先看材质，是很普通的木头，做工也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这说明圣普拉亚阁下生性节俭，不尚奢华。”
有人点了点头。
“再看这些凹痕。”解说员说，“诸位猜猜，这是怎么来的？”
没人答得上来。
“这是常年从十厘米左右的高度掉落的痕迹。”解说员笑了笑，“也就是说，圣普拉亚阁下把玩的方式，大约是经常轻轻抛起，然后接住，接不住的时候，就直接掉桌子上啦。”
参观者们发出轻轻的笑声。
“从这里可以看出，圣普拉亚阁下还有一个很特别的地方。”解说员说，“他很随性。哪怕是很喜欢的礼物，也并不沉湎其中，不会因为珍视就束之高阁。他把它带在身边，用它，玩它，有时候还让它掉在桌上。”
说道这儿，解说员顿了顿。
“这样的随性，在历代教宗的记载中，是不多见的。”
参观者们又凑近了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凹痕，仿佛能从那些痕迹里，看见一千八百年前，有人坐在窗边，轻轻抛起一只小圆筒，再接住，再抛起——
有时候接不住。
参观的人群里，有个年轻人小声问了一句：“那这些羽毛呢？”
解说员看了一眼展柜旁边的说明牌。
“这个没有详细记载。”他说，“唯一可信的是，圣普拉亚阁下生前，从没有人见他打开过圆筒……大家还以为它就是个实心木头呢。”
第526章 迎候
清晨的光从窗格斜斜透进来，在普拉亚面前的羊皮纸上落下一道淡金的痕迹。
他正在看一份牧区的日常呈报——哪个村庄的教堂需要修缮屋顶，哪条路上的沟渠该清了，哪个主事又和人起了争执。
都是些琐碎事，不费什么心神，只需要他画个圈或是画个叉。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他那位书记官的步伐——不快不慢，带着点刻意压低的谨慎。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
书记官推开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要亮一些：“普拉亚阁下，洛斯阁下一行已经抵达桦木村了。”
普拉亚手里的羽毛笔顿了顿。
桦木村。
那是距离牧区教堂大约二十里的村子，也是牧区直辖地界边缘的最后一个村庄。
从那里出发，沿着主道往牧区走，翻过一道叫“老犁耙隘口”的山梁，然后一路下坡，经过牧区的集市，然后就到了教堂所在的这片高地。
“什么时候到的？”
“哨探刚刚传回的消息，说是昨天傍晚在桦木村落脚，今天一早就会出发。”
普拉亚点了点头，把羽毛笔搁在墨水瓶边，正准备说点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连串声音。
起初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嘈杂，像是有人在说话，在走动，在喊什么。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渐渐变成了明显的喧哗——脚步声杂沓，人声鼎沸，间或有几声兴奋的呼喊，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
书记官探头看了一眼：“是……见习修士们。”
普拉亚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外看去。
公事房所在的院子外头，有一条通往牧区主路的碎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