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黑暗里，无数双眼睛还睁着，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或是身旁同伴模糊的轮廓。
三个名额。
第一批下村的实习岗位，只有三个。
谁都想去。
可谁都不知道，明天醒来，洛斯阁下会点到谁的名字。
有人翻了个身，干草垫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下去。有人长长地叹了口气，旁边的听见了，没出声，只是也翻了个身，背对着。
那些白日里活蹦乱跳、争先恐后举手的少年们，此刻躺在黑暗里，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同一件事：
会是我吗？
——不会是我吧？
——万一是呢？
——万一不是呢？
——如果是，我该怎么做？
——如果不是，我该怎么办？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人越发清醒，清醒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没有人说话。
可也没有人睡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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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侧厅，烛火也还亮着。
另一场竞争，同样正在逼近尾声。
这是随同洛斯阁下巡游整个牧区的差事——向导、介绍、沟通、协调，一路都要跟着，一路都要学着，一路都要在人前露脸。
竞争早就开始了。
君不见奥布里牧师？原本只是灰岩丘陵牧区排名第三的巡查牧师，论资历不算浅，论前程却一眼望得到头。
按正常流程，再过两年调回堂区任个闲职，把级别先提起来，慢慢等着什么时候有空缺了再补——这已经是稳妥的安排了。
结果呢？
跟着洛斯阁下在东南山区征战了两个月。
说是“征战”，谁不知道奥布里就是在山里散了两个月的步？可架不住人跟对了。回来后调去堂区，居然入了塔尔玛执事的眼，直接进了神赐丰收院，位列三名副手之一。
那可是堂区未来最核心的机构。
稳稳的执事级起步。
比同僚快了整整两三年，比预想的前程，快了至少十年。
——还只是“散了两个月步”。
消息传开之后，多少人夜里睡不着觉，想的都是同一件事：早知如此，当初就该想方设法挤进那支联军。
可惜，世上没有早知如此。
于是这一次的巡游机会，就成了所有人眼里最后的那扇门。
门很窄。
够资格在洛斯阁下面前露脸的职位，拢共就那么几个。
到了现在这个时间点，各路人马早已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第一个名字，是牧首亲自递出来的。
哈罗德·溪风，安德鲁阁下第三名学生——名字听着生疏，人也低调，平日里很少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可牧首做了几十年的好好先生，积攒下的人情，随便动用一点，就足以让任何人势不可挡。
这种时候，他说一句“我这学生办事稳妥”，便是一锤定音。
第二个名字，是从贵族那边推上来的。
法雷尔家族的次子，艾德蒙·法雷尔。法雷尔家在西南方向的土地上经营了三代，和各家领主都有交情，和堂区那边也走动得勤。他们推的人，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更何况，巡游牧区，少不了和各处领主打交道——有个熟悉贵族门路的人跟着，确实方便。
第三个名字，来得最晚，定得最快。
普拉亚家族故交的后辈——康纳。
普拉亚其实压根不想，也完全用不着掺和这种破事。
奈何，普拉亚的叔母，一位已经快要50岁的老妇人，拖着苍老的身躯，足足走了五天，终于满面风尘地站到了普拉亚面前：“这孩子父亲走得早，母亲把他拉扯大，不容易。”
“我生产的时候，要不是他的母亲连续彻夜照顾了三个月，早就死了。”
那还能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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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这三位都是见习牧师——这也很正常，无论洛斯阁下现在是什么实际地位，表面上，洛斯阁下依然只是菲什加德堂区的一名在册牧师，作为向导、介绍、沟通、协调，总不可能安排个平级，甚至比洛斯阁下还高的职位。
为了这次巡游，三位见习牧师都有所准备。
哈罗德·溪风，本来就在灰岩丘陵牧区经营了四五年，又有安德鲁牧首从中帮衬，第二天就给吴清晨领来了两位村民。
“灰石，库姆萨尔村的送信人。”哈罗德侧身，让出身后那个四十来岁、满脸风霜的汉子，“格鲁姆跑了二十年，方圆十几个村庄，没有他没走过的路。哪条道开春后容易陷车，哪座山梁冬天背阴积雪化得最慢，哪个隘口遇上大雨得赶紧撤——他都烂在心里。”
格鲁姆弓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眼睛只敢盯着地面，声音闷闷的：“洛斯阁下，能给您领路，是小的福气。您到时候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小的都记得。”
“这是科尔宾，托格拉克村的车把式。”哈罗德又指向旁边一个精瘦的中年人，这人眼神活泛些，腰也没弓得那么低，“您知道的，车把式这行，村子里几乎什么人头都熟……更难得的是，他家那小子，成天往林子里钻，见树就爬，见洞就掏——”
科尔宾听到这儿，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让阁下见笑了，那小子野得很，管不住。”
“野得好。”哈罗德接话，“他这几年在村庄周围的山里，摸到了七八个野蜂窝。位置都记着，哪棵树，哪个岩缝，什么时候发现的，什么时候能割——他都让他爹帮忙记着，等着您去呢。”
科尔宾连连点头：“对对对，那小子说了，等阁下来了，要亲自带您去看。”
好好……吴清晨一一微笑致意，表示感谢，库姆萨尔村和托格拉克村，正是吴清晨很快就要巡游的前两个村庄，一个熟悉道路，一个熟悉人头，更搭送了一个熟悉蜂窝的赠品，很显然是为自己节约时间，治疗村民，顺便推广蜂窝移植技术所准备。
……
艾德蒙·法雷尔和格鲁姆·康纳也不遑多让。
知道吴清晨最在意干净卫生，又知道吴清晨特意注重人心收拢，艾德蒙·法雷尔，直接从家族领地砍来了两棵梨树。——好吧，主要是挂果的枝条，树干之类的都去掉了。
在中古世界，这玩意儿叫冬梨，深秋成熟后并不脱落，而是继续挂在枝头，经冬历霜，果肉逐渐糖化，到来年开春时最为甘甜。
您老人家不是最看中新鲜卫生嘛！这还是直接挂在树上的！
您老人家不是最喜欢给追随者发放福利嘛，这是整整两棵树，怎么也可以让队伍吃上几天了。
格鲁姆·康纳，给队伍带来的是五辆牛车，并全部配上了车把式。
五！
辆！
牛！
车！
这是何等的豪气，难怪这位见习牧师的母亲，居然有空去帮别人的家庭照顾三个多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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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牧区巡游开始了。
大约三十天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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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界。
星界。
无法以常理丈量的虚空，沉寂是唯一的主调。
三百七十五年了。
环绕山巅巡弋的天使们，早已习惯了这种沉默。
他们的羽翼每一次展开，都带着疲惫的惯性；他们手中光铸的武器，因长久的无用而蒙上一层几不可见的黯淡。
最为接近山巅的天使，依旧立在那一成不变的平台上。
他已经这样站了很久。
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几十年——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
忽然。
他的羽翼微微张开。
那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却让周围的虚空泛起肉眼不可见的涟漪。
“怎么了？”
另一道身影从虚空中浮现，是之前与他对话的那位同伴。
“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第一道身影没有立刻回答。
保持着羽翼微张的姿态，光芒流转的面容朝向某个方向——那方向不在任何天使惯常注视的方位，而是偏向虚空，偏向某个已经三百多年没有被任何存在注视过的角落。
同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什么也没有。
那片虚空与任何其他虚空一样，空寂，幽暗，亘古不变。
“那里——”第一道身影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不确定的迟疑，“似乎……有什么。”
同伴沉默了很久。
他在感知。
一遍。
两遍。
三遍。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什么也没有”的时候——
他的羽翼也张开了。
那是一种本能，一种已经三百七十五年没有触发过的本能。
有回应。
极其微弱，微弱到若非他们本就立于山巅，位于逸散能量最集中的位置，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微弱到像一根最细的蛛丝，在狂风中被吹得几乎断裂。
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