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
“信道……”同伴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有信道在回应。”
“哪个方向？”
“不知道。”第一道身影说，“太弱了。只能感知到……那里。”
他的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
某个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被任何存在真正注视过的角落。
三百七十五年了。
没有信道回应过。
没有信徒真正触达过。
那些下界的祈祷、献祭、颂赞，都像是投向虚空的话语，落进空谷的石子，没有任何回响。
可此刻——
他们同时感觉到了。
某种……反馈。
极弱极弱，若有若无，像一声轻叹，像一滴水落入深渊时，深渊深处那几乎难以察觉的回音。
但这回音，三百七十五年来，第一次出现。
“主宰——”
同伴的声音被自己掐断。
山巅之上，那片不祥的光芒又一次闪烁起来。
炽白，暗金，灰败，交织成混乱的抽搐。
可这一次——
不知是不是错觉。
当那光芒亮起时，那道极微弱的反馈，似乎也跟着亮了一瞬。
只是极短的一瞬。
短到无法确认。
第531章 一点陈谷子
格鲁姆尼村藏在灰岩丘陵牧区最北边的山褶子里。
从牧区主教堂往北走，过了桦木村，翻两座山梁，穿过一片落叶松林，再沿着一条常年被山洪冲刷的碎石沟往上爬，还得再走三天，才能看见村子外围那片贫瘠的坡地。
这一路，少说也要走上十二三天。
要是赶上雨季，山道泥泞陷脚，那就要走半个月往上。
格鲁姆尼的村民们习惯了这种偏远。
收税的管事一年也未必能来一个手掌的次数——路太难走，不值得。
可庄头老科尔宾年年都去牧区，把该交的供奉交上，把该领的种子领回，再把该派的劳役安排下去。
偏远有偏远的坏处。
那些大村子、好村子，管事们盯得紧，可盯得紧也有盯得紧的好处——老爷们多，抢食的也多，可万一出了什么事，伸冤也有人听。
格鲁姆尼这种地方，出了事，往哪伸冤？
翻出去十二三天，等走到牧区，什么事都凉了。
所以庄头老科尔宾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说今年每户多交两把干菜，那就多交两把。他说哪家的小子该去服劳役，那就得去。他说谁家的份地边界不对，那就得重新量。
没人敢说个不字。
半个多月前的那场热闹，至今还在格鲁姆尼村民们嘴里嚼着。
那是格鲁姆尼村几十年来最隆重的日子。
洛斯老爷的队伍从南边来，浩浩荡荡，光是前头开道的警役就有十几个，后头跟着的马车、驮马、步行的、骑马的，足足拉了半里地长。
村里人哪见过这阵仗。
有人远远看见山道上的队伍，吓得腿软，以为是哪家领主来征兵征粮了。跑回村里一喊，妇人们赶紧把为数不多的几只鸡往屋里赶，孩子们被按着头蹲在墙根底下，男人们握着锄头短棒，盯着山道那头。
等队伍走近了，领头那个穿着深色牧袍的年轻人翻身下马，站在村口，朝他们点了点头，说：“格鲁姆尼的各位，日安。我是洛斯，从艾克丽村庄来，路过这里歇歇脚。”
那声音不高，可不知怎的，隔着几十步远，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后来的事，村里人到现在还说不全。
只知道那位洛斯老爷在村里住了一夜。
当天傍晚，村里每户人家都分到了一碗蜂蜜水——甜甜的，稠稠的，孩子们捧着碗，喝得眼睛发亮，大人舍不得喝，抿一小口，就把剩下的塞给孩子。
第二天早上，村口支起了两口大锅，煮了满满两锅羊汤。
汤里加了盐，加了不知道什么的香料，香得人直咽口水。
每户人家又分到一碗，就着自家带的干饼子，吃得满头大汗。
那位洛斯老爷坐在村口的老树底下，和几个年纪最大的老人说了会话。说的什么，老人们也记不全了，只记得他问了很多事——哪块地种什么，哪条溪水够不够用，冬天屋里冷不冷，有没有人生病。
问完，他就带着队伍走了，往北边更远的村子去了。
走之前，他对围在村口的村民们说了一句话：
“等没了蛋税，就都养点鸡鸭吧，大伙日子会过得好点……嗯，牧区那边会有人来说。”
当时没人敢信。
蛋税都收了多少年——不，是多少辈了，哪能说没就没了？
更何况，就算真没了，那又怎么样？
蛋税是城堡和牧区收的，管事一年来不了五趟，早就折成了荞麦，布料。——庄头老科尔宾就在村里，天天都能看见。
老科尔宾要是想收，换一百个名目也能收。
可这话是洛斯老爷说的，有人说，这可是能让牧首大人亲自送出牧区的大人物——牧首大人啊！那是多少年都不出牧区主教堂一步的！
最先开始试探的，是住在村西头的鳏夫老柯克。
老柯克是村里最穷的那几户之一。
他年轻时服劳役，压坏了腰，干不了重活，只能捡些轻省的事做——帮人看看牲口，捡捡柴火，修补修补篱笆。一年到头，挣的那点糊糊，勉强够自己活着。
他本来不敢想养鸡的事。
中古世界的家禽，平日里自然都是放出去，让它们自己在山坡上、草丛里找食吃。
虫子、草籽、野菜叶，有什么吃什么。
可也不可能全靠放养，天气太冷了，刮起大风了，下起大雨了，又或是黄鼠狼活动频繁了，那就得自己掏粮食了。
老柯克连自己都吃不饱，哪有余粮喂鸡？
可那天分羊汤的时候，他站在队伍里，听旁边的人小声议论：“洛斯老爷说了，过些日子，蛋税就没啦。”
“没了又怎么样？鸡呢？拿什么养？”
“攒呗。先养一只——这点碎食总还是能找到的吧？下了蛋，孵小的，慢慢就多了。”
老柯克听着，心里动了动。
他屋后有个破棚子，原本堆柴火的，棚顶塌了一半。他回去把棚子收拾了收拾，又去山坡上割了些干草，厚厚铺了一层。
然后他去找住在村东头的寡妇玛莎。
玛莎家养着几只鸡，是前些年她男人还在时攒下的。男人死了之后，她就靠这几只鸡过活——下的蛋攒着，等行商路过的时候，换点粗盐，换点粗布，换点针线。
老柯克站在玛莎家门口，搓着手，半天才开口：
“玛莎嫂子……那个……您家的鸡，能换一只给我不？”
玛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老柯克低下头，不敢看她。
玛莎叹了口气，转身进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半大的母鸡。
“拿去。”她说，“别说什么换不换的。好好养，养大了，下蛋了，孵出小的了，到时候还我一只就行。”
老柯克捧着那只鸡，手抖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团东西，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玛莎摆摆手：“行了，回去吧。别忘了喂，饿瘦了可不下蛋。”
老柯克点点头，抱着那只鸡，跌跌撞撞回了家。
他把鸡放进收拾好的棚子里，又去山坡上挖了些野菜，剁碎了拌上一点麸皮——也是他平日的主粮——撒在地上。
那只鸡歪着头看了看他，低头啄食。
老柯克蹲在棚子门口，看着那只鸡，一看就是小半个祷时。
——
又过了几天，牧区那边果然来人了。
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见习牧师的袍子，骑着一匹灰扑扑的驮马，后头跟着两个赶车的村民。车上装着几筐东西，用麻布盖着，看不清是什么。
年轻人进了村，先去了庄头家。
然后，年轻人去了村口老树底下，吩咐警役将附近的村民唤来，展开了一张羊皮纸。
羊皮纸上盖着牧首的印，红通通的，比手掌还大。
年轻牧师念出来的那些话，大伙没完全听明白，可意思能听懂：蛋税，从今年春天起，不收了。
年轻人还带来了一批小鸡苗和小鸭苗。
黄绒绒的，挤在筐里叽叽喳喳叫。
可他没有直接分。
他把小鸡苗交给了庄头老科尔宾。
老科尔宾站在村口，看着围拢过来的村民们，清了清嗓子，说：
“牧首大人开恩，蛋税免了。往后养鸡养鸭，下的蛋都是自家的。”
“这些小苗，是牧区拨下来的。一家能领两只，回头我分给大伙……鸡鸭都可以。”
“不过——”庄头顿了顿，目光从人群里扫过：“苗儿是给你们养的，养大了，绒毛不许卖！一根都不许卖！”
“谁家养的鸡鸭，下的蛋可以吃，可以换东西，绒毛得留着。牧区那边会有人来收，到时候按斤给你们换盐、换布、换粮食。”
“谁敢偷着往外卖——”
老科尔宾没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