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内圈是克洛瑟姆村的当家汉子，六七十人，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虽然那“最好”也不过是补丁少些、洗得干净些。
他们站得笔直，却不敢抬头，目光只敢盯着前面人的后背。
这些当家汉子身后，是各家的妇孺老弱。她们挤得更靠后些，却也能从人缝里看见空地中央那道临时搭起的简陋木台。更小的孩子被抱在怀里，稍大些的踮着脚尖，从大人的胳膊肘底下钻出脑袋，好奇地往前张望。
妇孺们身后，是那些平日只能在村里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他们被儿孙搀扶着，颤颤巍巍地站着，浑浊的老眼里闪着几十年未见过的光。
空地外围，沿着矮墙、柴垛、磨盘，以及一切能站人的地方，挤满了奴仆、雇工、过路的脚夫、以及附近村子闻讯赶来的村民。他们来得晚，挤不到前头，只能远远地伸着脖子，踮着脚，努力从人墙的缝隙里瞥见一角。
空地东侧，是东境牧区来的人。
牧首站在最前，他须发皆白，穿着深红色的牧袍，袍角的金线缠枝纹在阳光下微微闪光。科弗代尔副牧首和威尔弗雷德副牧首分立他左右，身后是牧区的十几位主事、二十几位各村教堂的主持牧师、以及三十几名护教骑士和警役头目。他们站得整整齐齐，神情肃穆，可眼底深处的震骇，却怎么也藏不住。
空地西侧，是吴清晨带来的人。
奥德里克和十二名骑士站成两排，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们身后，是堂区此次派遣过来的军队中，最核心的二十几名军官，他们同样站得端正，像一排沉默的石像。
再往后，是亚瑟等几名嫡亲学生，乌赫尔等几名最重要的跟班，以及灰岩丘陵牧区的留学生们。他们挤在一块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不时朝东边那群牧区的人瞟一眼——那眼神，阿尔瓦看得分明：让你们见识见识。
阿尔瓦站在牧区人群的后排，身边是本森和老康拉德。
他谁也没看，只盯着空地中央那道简陋的木台。
木台空着。
所有人都在等。
午后的阳光渐渐偏西，在地上投下斜长的影子。
风停了。
空气凝滞得像一块石头。
然后，教堂的钟声响了。
一声。
两声。
三声。
钟声不高，却沉沉的，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第三声钟落下的那一刻，人群中起了极轻微的骚动。
吴清晨从教堂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身打着补丁的旧牧袍，一步一步，走上木台。
没有甲胄，没有仪仗，没有任何彰显身份的东西。
就那样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旧袍子，站在了众人面前。
可就在他站定的那一瞬间，阿尔瓦感到自己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只觉得自己那双眼睛，忽然就不听使唤了，死死地盯着那个台上的人，怎么也移不开。
空地上，鸦雀无声。
吴清晨的目光缓缓扫过人群。
扫过那些当家汉子紧绷的脸，扫过那些妇孺屏住的呼吸，扫过那些老人浑浊的泪眼，扫过那些牧区主事震惊未消的神情，扫过那些骑士笔挺的身姿，扫过那些留学生骄傲的目光。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可曾想过——”
吴清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每一个字都激起回响。
“——主宰为何要让我们，成为‘人’？”
人群里起了极轻微的波动。
这个问题太奇怪了。成为人？我们生来就是人，这有什么可想的？
吴清晨看着那些困惑的目光，没有立刻解释。
他静了静，让这个问题在空气中多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说下去：
“阳光照耀这大地，雨露滋润这土壤，种子在泥土里生根发芽，结出穗子，穗子磨成面粉，面粉做成糊糊，糊糊送进嘴里，咽下去，变成力气，让我们能站起来、走下去。”
“这一切，我们日日经历，习以为常。”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
吴清晨的目光扫过人群，扫过那些当家汉子的脸。
“这阳光，为何偏偏照在这片土地上？”
“这雨露，为何偏偏落在这道山梁上？”
“这种子，为何偏偏在这双手里发芽，而不是在别处？”
没有人回答。
吴清晨自己回答了：
“这就是主宰的安排。”
“阳光照在每一片土地上，但每一片土地，只承受它该承受的那一份。雨露落在每一道山梁上，但每一道山梁，只吸纳它该吸纳的那一捧。种子在这双手里发芽，而不在那双手里，不是因为那双手更好，而是因为——那双手的主人，也是主宰安排的一部分。”
“我们每一个人，活在这世上，都不是偶然。”
“你生在这个村子，而不是那个村子。你长在这户人家，而不是那户人家。你今天站在这里，而不是站在别处——这一切，都不是因为你自己的选择。”
“是因为，主宰把你放在了这里。”
人群里起了轻微的骚动。
有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有人抬起头，望向天空。
吴清晨继续说道：
“可主宰把我们从虚无中唤出，赐给我们这具身体、这片土地、这口空气，然后呢？”
“然后祂让我们各自活着，互不相干吗？”
吴清晨轻轻摇了摇头。
“不。”
“主宰把我们放在这里，放在彼此的旁边，是有缘故的。”
“你在这里，是因为你需要看见旁边那个人。”
“他在这里，是因为他需要听见你说话。”
“她在这里，是因为她需要伸出手时，能碰到你的手。”
吴清晨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那动作极平常，就像任何一个布道者开始祈祷时都会做的动作。
可就在他手掌摊开的那一刻——
光，出现了。
一团温暖、柔和、如同晨曦凝成的光，凭空浮现在他掌心上方。
它就那么悬浮着，缓缓旋转，光芒流淌。
人群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有人腿一软，跪了下去。
有人张大了嘴，发不出声。
有人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泪却先流了下来。
吴清晨没有看那些光。
他看着人群，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声音平稳如初：
“你们看这光。”
掌心的光团轻轻一闪。
“它亮在这里，照亮的是我。”
又一闪。
“如果它只照亮我，它便只能让我一个人看见。”
光团微微颤动了一下。
“可主宰让光亮的，从来不只是照亮一个人。”
吴清晨的手指轻轻一弹。
一缕光从掌心的光团中飘出，飘向人群上空，悬停在那儿。
“光，之所以是光，是因为它能照亮别处。”
又一缕飘出。
“你，之所以是你，是因为你能看见别人。”
再一缕。
“你的眼睛，是用来看见旁人的饥渴的。”
一缕接一缕的光从吴清晨掌心飘出，飘向人群上空，在众人头顶织成一片温暖的光幕。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柔和得像春日的暖阳，将整个空地笼罩其中。
每个人的脸都被照亮了。
吴清晨的声音从那片光幕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却又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可我们总是忘记这一点。”
“我们以为活着，就是把自己活好。”
“我们以为耕种，就是把自家的地种好。”
“我们以为过日子，就是把自家的日子过好。”
光幕轻轻颤动了一下。
“于是我们只看自己的脚尖，看不见邻人的饥寒。”
一缕光暗了下去。
“于是我们只听自己的心跳，听不见孤寡的哭泣。”
又一缕光暗了。
“于是我们只抱紧自己的胸口，松不开手去扶起跌倒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