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一缕光暗了。
人群上空的光幕，渐渐暗淡，只剩下寥寥几缕，悬在那儿，摇摇欲坠。
吴清晨的目光从人群这头扫到那头，从那些跪着的人脸上扫过，从那些流泪的人脸上扫过，从那些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什么的人脸上扫过。
“可你们想过没有——”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沉了。
“如果主宰的本意，只是让我们各自活好自己——”
“祂何必把我们放在一起？”
“祂何必让我们生在一个村子里，而不是各自独居一座山？”
“祂何必让我们有眼睛、有耳朵、有手，而不是只给我们一张嘴、一个胃？”
光幕上，那几缕残存的光轻轻晃动着。
“眼睛，是用来看的。如果只用来盯着自己的脚尖，那这眼睛，便不是完整的眼睛。”
“耳朵，是用来听的。如果只用来听自己的心跳，那这耳朵，便不是完整的耳朵。”
“手，是用来握的。如果只用来抱紧自己的胸口，那这手，便不是完整的手。”
吴清晨抬起那只托着光团的手，掌心向上。
光团在他掌心里静静亮着。
“我们每一个人，都是不完整的。”
“你缺的，在别人身上。”
“别人缺的，在你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里。
那里，有两个衣衫破旧的男人。
他们之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永远跨不过去的河。
两人的脸上，都有同样的伤——那是旧日纠纷留下的疤。
“你们以为，你们之间的那点怨，那点恨，是你们自己的事。”
光幕上，一缕光微微颤动。
“你们以为，你们隔着的这几步路，只是你们走不过去。”
又有一缕光颤动起来。
“可你们想过没有——”
吴清晨的声音拔高了些许：
“你们隔着的这几步路，就是主宰留给你们的——那道该由你们亲手填平的沟壑？”
那两个男人同时愣住了。
吴清晨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重新看向所有人。
“猜疑，是因为你们忘了，主宰给你们眼睛，是要你们看清对方，而不是看清对方欠你什么。”
“怨憎，是因为你们忘了，主宰给你们耳朵，是要你们听见对方，而不是听见对方骂你什么。”
“因私利乱大局，是因为你们忘了，主宰给你们手，是要你们托起对方，而不是从对方手里抢走什么。”
“嫉妒、仇恨、自身的缺陷、过往的伤痛——”
吴清晨的声音越来越沉，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人心上：
“这些东西，你们以为它们是你们的敌人。”
“可它们不过是——”
“——你们还缺的那一块。”
光幕上，所有的光同时熄灭了一瞬。
然后，重新亮起。
比方才更亮，更密，更暖。
“你嫉妒邻人，是因为你缺他有的。”
“你仇恨仇家，是因为你缺他欠你的。”
“你放不下过往的伤痛，是因为你缺一个能让你放下的理由。”
“你走不出自身的缺陷，是因为你缺一双能扶住你的手。”
吴清晨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得像一声叹息。
“可你们缺的这些东西——”
“别人有。”
光幕上的光芒开始流动，一缕一缕，从空中飘落，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你缺的粮食，邻人的谷仓里也许有多余的。”
“你缺的力气，村口那户人家里也许有闲着的。”
“你缺的安慰，隔壁那个老人也许正等着人去听他说句话。”
“你缺的那只扶住你的手——”
吴清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
“就在你面前。”
光点落在那两个男人身上，轻轻一闪。
第一个男人愣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另一个。
另一个也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旧日的怨，曾经的恨，那些说过的话，那些咽不下的事。
可光点还在他们身上亮着，一闪一闪，像在问着什么。
“主宰赐我们这一切，从来不是让我们各自圆满。”
吴清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祂赐我们这一切，是要我们——”
“互相圆满。”
第一个男人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对面那个人，看着那个人脸上的疤，看着那个人眼底的光。
那光，和落在他自己身上的光，是一样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当年他们一起在田里干活，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分一碗糊糊喝。
想起后来因为那块地的边界，吵了架，动了手，从此谁也不理谁。
想起这些年，每次远远看见对方，就绕道走。
想起昨天，他还站在村口，对别人说那个人的坏话。
可那些光点还在他眼前闪。
一闪一闪。
像在问：你缺的，就在你面前，你要不要？
他伸出手。
手有些抖。
可他还是伸了出去。
另一个男人看着他那只手，看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都要屏住呼吸了。
然后，他也伸出手。
两只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曾经握过锄头也握过仇恨的手，握在一起。
那一刻，漫天光点忽然齐齐一闪。
然后——
所有的光，同时升起。
从每一个人身上升起，向空中汇聚，汇成一道通天彻地的光柱，直入云霄。
光芒太过耀眼，许多人都闭上了眼。
可当他们闭上眼睛的时候，却感觉到了另一样东西：
温暖。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暖。
从旁边那个人身上传来的温暖。
从那只握着自己的手上传来的温暖。
那种温暖，不是阳光晒出来的，不是火堆烤出来的——
是从人身上传来的。
从你旁边那个人身上，传来的一点点体温。
吴清晨站在台上，看着那道冲天而起的光柱。
光柱里，无数光点沿着光柱向上攀升，互相缠绕，互相辉映。
每一个光点，都对应着一个人。
谁也没有落下。
谁也没有独自往上爬。
它们是缠绕在一起的，托着彼此，一起往上。
吴清晨的声音从那无尽的光芒中传来，低低的，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主宰创造我们，并让我们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