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脸上有泥，从颧骨一直抹到耳根，大概是刚才蹲在溪边打水时蹭上去的，他自己大概不知道。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吃饱了饭、没怎么挨过饿的孩子才有的亮法。
老兵笑了一下，转过身，朝桥那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马喂什么？”
“干草。”断腿的男人说，“棚子后头垛着。骑士几天前刚让人送来的。”
老兵点了点头，走回队伍里。
他在领头的马前站住，仰着头，声音不高不低：“安全的……给奥尔德雷骑士守过哨的，腿废了，在这儿看棚子。棚子里确实就三个人——他，他婆娘，还有个小的。”
首领点点头。
“过去吧。”他说。
马一匹一匹跟上。
驮着货包的马走在中间，货包用油布裹得严实，绳网勒得紧紧的，马走在桥上，货包纹丝不动。
两个老兵并骑走在队伍两侧，脸上有疤的那个把弩从鞍侧摘下来，横放在大腿上，弩机朝前，但没有上弦。
鬓角花白的老兵把披风重新裹好了，两手抄在袖子里，看着像是在打盹，但眼睛半睁着，目光一直落在棚子后面的那条小路上——那条路从棚子后头绕过去，消失在林子深处，是唯一能藏人的方向。
杂役们走在最后面。
刚才摔进泥坑里的，已经走在了最外侧，他的棍子换到了左手，右手空着，步子比方才慢了一些，每一步落地之前，脚尖先在地上点一点，试一试虚实。
断腿的男人已经坐回他那张三条腿的矮凳上了。
女人把桌上的碗又添了一遍水，这回倒得满了一些，有几碗水面上鼓起一个圆圆的弧，将溢未溢。
她退开两步，站在灶边上，两手又抄回围裙里，看着那些人下马、拴马、卸鞍。
首领下马的时候，动作很利落。
他把缰绳扔给身后跟上来的一名杂役——那杂役是这支队伍里最年轻的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眉目间和领头的有几分相似——然后自己走到桌边，在那张三条腿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水。
水是温的，有一点点草木灰的味道，但不难喝。他喝完一口，把碗放下，抬起头，看着站在旁边的断腿男人。
“去年收成怎么样？”首领问。
断腿男人愣了一下，看了看领头的脸，又看了看那些正在卸货的杂役，那些正在溪边饮马的驮马，那些正在棚子边上找地方坐下来的老兵——他们的动作都很轻，不吵不闹，连马都知道这里有人在歇息，没有打响鼻，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喝水。
“托骑士的福，”断腿男人说，“去年秋天，从艾克丽教堂那边，带回了两个会移蜂窝的老手。他们在份地的四周挂起了蜂窝，荞麦花开的时候，那蜜蜂忙的——嗡嗡的，从早到晚不停。秋天的时候，多收了整整两成。”
说到“两成”这两个字的时候，断腿男人的声音高了一些，脸上也不自觉地浮起了笑容。
首领没有立刻接话，他的目光越过断腿男人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坡地上——坡地上有一片新开的份地，地里的荞麦苗刚冒头，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
份地边缘，几棵木桩歪歪斜斜地立着，桩顶挂着几只倒扣的筐，筐边上，几只蜜蜂正绕着飞。
这样的情形，一路东行过来，首领其实已经在很多村庄见识过了，但每次看到，还是觉得新鲜的很。
“刚才，您刚才提到艾克丽教堂，那您一定知道洛斯阁下了……”首领问：“您是东境牧区的老兵，见多识广，能和我说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首领注意到，自己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对面的断腿男人，立刻肃然起敬：“洛斯阁下，那是行走于人间的圣者，主宰恩典的显现。”
第547章 去北边
棚子底下的光线渐渐暗下去，灶膛里的火光，便渐渐明显起来。
断腿男人把矮凳往火边挪了挪，空荡荡的裤腿垂在凳子横撑上，被灶膛里烘出来的热气吹得微微晃。
“洛斯阁下啊……”他说。
“那天的事，是东边桦树坳过来送柴的脚夫说的。矮矮的，罗圈腿，走路一颠一颠的，平日没个正形，说什么都像在胡扯。可那天他不一样——他坐在我这棚子里，一碗水还没喝完，手就开始抖，水洒了一桌子，他自己都不知道。”
断腿男人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几道被刀痕和油渍刻出来的旧痕里，像是在找什么痕迹。
“他说，洛斯阁下那天在克洛瑟姆村布道，站在木台上，说着说着，就飞起来了，从木台上浮起来，升到半空中。袍子在风里飘着，底下的村民跪了一片，哭的哭，喊的喊，连牧首大人都站不稳，要人扶着才没有跪下去。”
“……过了几天，鹰嘴坳那边，有个老汉瘫了大半个月，家里人抬着去，洛斯阁下正好路过，看了他一眼，隔着老远指了一下他的腰——就指了一下——那老家伙当场就站起来了。自己走的，从教堂门口一直走到村口……”
店主越说越玄乎，首领坐在他对面，认真听着，一次都没打断。
一路往东，每个村庄都有人在说，每个歇脚的棚子都有人在讲。
可那些话从不同的人嘴里出来，翻来覆去都是那几样——飞起来了，病好了，光出现了。
听得多了，也就淡了，大约是那些穷苦人没见过什么世面，把几分本事夸成了十分，把一件好事传成了一百件。
首领把水碗放下，“洛斯阁下就在东境牧区，您……怎么不去看看呢？”
“这个样子，”店主拍了拍自己的腿，“怎么去呢。”
首领脸上露出了歉意。
“没事的，没事的。”店主说，“我这腿，废了好些年了，早就不当回事了。再说——”
店主脸上忽然浮起一种说不清是笑还是别的什么的表情，露出几颗被烟熏黄的牙，“您说的那些，我确实没见过。飞来飞去的事，是听脚夫说的；治病的事，是听行商说的；光的事，是听送信的驿卒说的。我一个都没见过。”
“……不过，我见到了这些……”
说着，店主抬起手，往棚子外面指了指。
首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出去。
棚子外面，暮色正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漫上来，把半个天空染成青灰色。
棚子周围，四面八方都是刚冒出绿芽的份地，夕阳的余光里，挂着最后一抹暖黄。
“去年，村庄的份地，少说也多收了两成。”店主说。
“多收两成，”首领点头，“那可不是小事。”
“是不小。”店主说，“吃饱了，冬天就有力气，骑士老爷又开恩，从粮仓里掏出荞麦，冬天整修了好几条水渠……今年的收成，还能更好。”
首领羡慕地看着眼前的份地。
黑土，向阳，离水源不过百来步。
地里的荞麦苗已经冒头了，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嫩绿嫩绿的，从坡脚一直铺到坡腰，像一匹刚染好的布。
地头的沟渠挖得规矩，主渠通到溪边，支渠顺着坡势走，渠底铺着碎石，渠壁夯得结实，水从溪里引过来，沿着沟渠往下淌，淌到每一块地的边上。
这是最好的份地。
“您再看看那边。”店主又朝另一个方向努了努嘴。
首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这回看得更远了，一直望到靠近山林的边沿。
那边离溪流很远，地势又高，坡上的土薄得能看见底下的碎石，连灌木都长不高，稀稀拉拉几丛，被风压得贴在地皮上。
这就是最差的份……不，破地了！
这样的地，在首领的领地里也有，或者更准确地说，遍地都是。
他从来不去管，也管不了——种什么都活不了，费力不讨好。
可此刻，那片荒地上正有人劳作。
十几个身影，远远的，小得像蚂蚁。
有的弯腰刨地，有的搬石头垒田埂，有的蹲在地上不知在捡什么。
他们的衣裳破得不成样子，有的干脆光着膀子，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
那是农奴。
首领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生活压弯了脊背的姿势，那种即使直起腰也不敢把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的习惯，那种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写着“卑微”二字的模样——他在很多地方见过，在自家庄园，在别家领地，在那些被雨水泡烂的田埂边上。
可那些农奴干活的这片地——首领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移开，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土地上。
地很大，从山脚一直往上延伸，足有溪边那片坡地的三四倍不止。
可这位置……首领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片地离溪水太远了。
从这里望过去，从溪边到山脚，少说也要走小半个祷时。
一桶水从溪边提到地里，半路就要洒掉一半。
就算把水渠引过去——从溪边过来的水渠，到这里已经拐了好几道弯，再要往山脚延伸，光是挖渠的功夫就够全村人干上好几个冬天。
而且，那片地的地势比这边高出一大截，溪水根本流不上去。
如果不取水，那就只能指望主宰了。
可那山坡的模样——光秃秃的，连灌木都长不高的地方，雨水落地就流走了，能存住什么？
首领的目光又往上移了移。
山坡的顶上，连树都没有，只有几丛矮得可怜的荆棘，趴在石头缝里，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在这样的地方种东西……他想起自己领地上那些最贫瘠的坡地，种的是黑麦。
黑麦这东西，不挑地，不挑水，耐寒耐旱。
可就算是黑麦，种在这种连灌木都长不高的地方，能收回来多少？
一块份地能收获两只兜帽就不错了，刨去种子，刨去交给领主的贡献，落到手里的，怕是半只兜帽都不到。
首领收回目光，看了看断腿男人，没有说什么，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询问了一切。
断腿男人笑了一下，从桌上端起那碗已经空了的菜汤，凑到嘴边，才发现碗里什么都没有了，又把碗放下，用手背抹了抹嘴。
“现在可以种了。”他说。
首领等着他说下去。
“您不妨想想，”店主慢悠悠地说，“要是增产两成，您刚才想的那些，还是麻烦吗？”
仿佛一道霹雳闪过，首领足足呆了喝下小半碗糊糊的时间。
店主悠然端起了面前的菜汤。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棚子外面传进来。
“您说的增产两成，姑且算是真的……”说话的疤脸老兵，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从溪边回来了，马已经喂好了，鞍具也卸了，此刻正靠在棚柱上，两手抱在胸前，一只脚蹬着柱根。
“不过，”疤脸老兵的声音慢了下来，“那边已经是山林附近了。您的骑士，居然敢让农奴待在这种地方？”
山林附近。
那是边界，是跑得掉的地方。一个农奴，只要往林子里一钻，翻过一道山梁，就是另一个领主的土地，另一个管事，另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地方。没有主人会为了一个跑掉的农奴翻山越岭去追——不值得。
领地上的好地都在城堡附近，都在管事的眼皮底下，都在那些跑不掉的地方。把农奴放到山林边上，就像把一群羊放到没有围栏的草场上——总会有几只跑掉的。
“骑士说了，开垦出来，明年就给他们分地。”
首领醒了过来——好吧，首领更震惊了，他的嘴巴张着，好半天没合上。
开荒。
分地。
没人要的荒地，开成能种的地，然后分给那些什么都没有的人。
首领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