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是白来的份地，”自家没有真牛，疤脸老兵的反应快些，“给了也就给了。”
“老爷是好心人，”店主笑了笑：“不过……一口气开这么多地，就算想看着，哪来那么多人手呢？”
棚子里，几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气氛更快松快了。
一个一直在旁边听着的年轻杂役——就是那个和首领眉目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忍不住开口：“去年我来过这儿一趟，那时候还没这个棚子。”
店主看了他一眼：“是。我才开了半个多月。”
“半个多月？”少年有些惊讶，“您怎么早不开？”
“以前不敢开啊。”
店主往棚柱上一靠，语气里带着唏嘘。
“各位不知道，别看这儿紧邻要道，离老爷的庄园也就小半个祷时。搁以前，这片可不太平——南边那道沟里窝着一伙，十几号人，专抢过路的商队；北边那片林子后面也有一伙，人数少些，可心狠手辣，去年还烧过两个村子。商队从这儿过，蜂蜜要留下几罐，盐要留下几块，连驮马都要被他们挑走一两匹。”
说着，店主还朝棚子外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村庄也不得安生。今天来要几只鸡，明天来要几袋粮，后天说谁家的婆娘手脚利索——不给就打，打了也没处说理。老爷根本管不过来……人手就那么些，顾了东头顾不了西头。”
首领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这样的，住在这路边，”店主拍了拍自己的断腿，“放到以前，能活过半个月，那叫主宰庇佑。”
棚子里没人说话。
只有溪水还在桥下流着，不紧不慢。
“现在呢？”首领问。
“现在不一样了。”店主眼睛发亮：“洛斯阁下，现在正在扫荡整个东境牧区，清剿所有匪帮。南边那伙，上个月已经完了，领头的被吊在路边，手下人散的散、抓的抓。北边那伙更惨，听说是洛斯阁下亲自去的，手一指，寨门就倒了，那些人连逃都没处逃。”
“现在这条路，隔上两三天就有商队走。有些商队，以前得凑够七八个人才敢过，现在三五个人就敢走。村庄也安生了——鸡鸭不用藏了，荞麦不用埋地窖里了，婆娘也敢出门干活了。”
“我……也敢在这儿开棚子了。”
首领沉默了很久。
看着店主，看着那张被岁月和苦难磨出深纹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亮着的眼睛，首领想起自己领地那些村庄。
那些被匪帮勒索的农户，那些被抢了牲口却不敢吭声的庄头，那些天一黑就关门闭户、哪怕最冷的寒夜，也不敢生火的人家。
想起自己每次接到匪患的禀报，都是皱着眉头批几个钱粮，派几个人去转一圈，回来报个“已驱逐”，然后就不了了之。
可这里——
“洛斯阁下，现在在哪里？”
“北边。”
“都早点睡，”首领站起身，“明天去北边。”
棚子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
远处的坡地变成一片模糊的深色，分不清哪里是荞麦苗，哪里是新开的地。
只有那几只木桩上挂着的筐，在夜色里还隐约看得见轮廓，像几个蹲在田埂上歇息的人。
溪水还在响，从桥底下传上来，咕咕的，一直不停。
第548章 主宰亲自封印的魔鬼
交易是在第二天上午谈成的。
和店主说的一样，奥尔德雷骑士的庄园离驿站不远，骑马小半个祷时就到。
庄园不大，石墙垒得粗糙，但收拾得整齐，谷仓门上新刷了桐油，马厩里的草料堆得冒尖。
骑士本人四十来岁，膀大腰圆，脸上带着长期在野地里跑的人才有的那种红褐色，说话嗓门不小，但句句在点子上。
商队这边拿出来的东西，是首领一路从西边贩来的：针线、短剑、粗盐、毛毯。
针线是给庄园女眷的，铁针打磨得精细，用油纸包着，一包十二根；短剑是给骑士手下那些巡哨的，没开刃，但柄上都缠好了防滑的麻绳，虽然比不上堂区军队的制式装备，但比他们现在用的那些缺了口卷了刃的强出不知多少；粗盐是硬通货，哪儿都要；毛毯是去年冬天收的，羊毛虽粗，但织得密实，压在货包底下大半年，拿出来拍拍，还蓬松着。
骑士这边拿出来的东西，首领也是识货的。
皮毛是冬天打的，狐皮、獾皮、还有几张上好的鹿皮，硝得恰到好处，软得像缎子；牛筋是杀牛时抽出来的，一根根捋直了晾干，能作弓弦，也能作弩机上的弦，这东西市面上不大好买；金块是最让首领心动的——骑士说，那是溪流汛季结束之后，让庄子上的人在河滩上淘的，沙金，不大，但攒了一小袋，成色还不错。
驿站店主坐在旁边，断腿搁在旧皮子上，两只手搭在桌沿，一会儿看看首领，一会儿看看骑士。
“短剑六把，换两张狐皮、一张鹿皮，再加一小块金子。粗盐两袋，换剩下的皮子和牛筋。针线算添头，毛毯算添头。阁下这边要是觉得不够，下回补上……嗯，下回我们会多带点好东西来。”
看着骑士的眼睛，首领说出自己的估价。
“可以。”奥尔德雷骑士很爽快。
首领和骑士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两人不是头一回打交道。
两年前的这时候，首领的队伍也打这儿过，那时候还没有驿站，没有断腿店主，他是在路上直接撞见骑士的巡哨，被领到庄园里，面对面谈的。
那回谈得不算顺利——不是价钱谈不拢，是不知道该信谁。
他说他的货好，骑士说自己的皮子好，谁都不肯先松口。
磨了整整一个下午，最后成交的时候，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
这回不一样。
商路通了，以后打交道的日子长着，很多东西，就没必要太过斤斤计较。
东西点清，货包上马。
首领心情不错，翻身上马的时候，朝骑士行了个礼：“阁下，这趟承您照顾了。”
骑士站在庄园门口，两手叉着腰，笑得爽朗：“您客气。这回您带的这批东西，回西边去，保准能卖个好价钱。”
说完，骑士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语气也沉下来：“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接下来的路，有一小段，洛斯阁下还没来得及清扫。您可得留点神，不能像前面那些地方一样松了弦。”
首领的笑容也收了几分。
他点了点头，把这话记在了心里。
队伍上路之后，首领把两位老兵请到身边，把骑士的话说了一遍。
两位合伙人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白发老兵把弩从鞍侧摘下来，搁在腿上，试了试弦。
疤脸老兵把披风裹紧了些，手抄进袖子里，看着像是在打盹，可目光一直落在路两旁的林子里。
头一天平安无事。
路虽然不好走，坑坑洼洼的，时不时要下来推车，但没有遇上什么麻烦。
傍晚的时候，他们在一条溪边扎了营，白发老兵带人去周围转了一圈，回来说没发现什么异常。
疤脸老兵蹲在火堆旁边煮糊糊，把干肉撕成条扔进锅里，香味飘出去老远。
第二天，日头升到树梢的时候，队伍进了一片山林。
路更窄了，两侧的树密得像墙，枝叶在头顶交成一片，把阳光筛成碎金，铺在泥地上。
马走得慢，蹄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疤脸老兵走在前头，弩横在鞍前，拇指搭在弦上，白发老兵走在最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
走到一处弯道的时候，前面的马忽然慢了下来。
疤脸老兵勒住缰绳，左手微微抬起，示意后面停住。
路边的林子里，钻出来两个人。
首领的心猛地提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短剑。
疤脸老兵已经把弩端起来了，弩机对准那两个人，拇指扣着弦，只消一松手就能射出去。
白发老兵从后面赶上来，站在首领马侧，手按在刀柄上。
杂役们缩在驮马后面，和首领眉目相似的少年被一个年长的杂役拉到了货包后面。
钻出来的两人站在路边，就没有了其他动作。
两人两手空空。
没有短剑，没有长弓，连木棍都没拿一根。
脸上脏兮兮的，分不清是泥还是别的什么，穿的是破旧的麻衣，补丁摞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
年纪都不小了，一个看着二十出头，一个稍老些，但鬓角已经花白了。
两人站在那儿，肩膀缩着，腰弓着，像两根被风吹弯的枯树。
疤脸老兵没有放下弩。
“什么人？”他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石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那个年轻些的先开口了：“老爷……我们是……是山上来的。”
山上来的。
疤脸老兵的眉头拧了起来，首领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们……是来求老爷的。”那人又说，声音发颤，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我们想……跟老爷走。”
疤脸老兵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扫过他们空空的双手，扫过他们身后那片密不透风的林子，拇指始终扣在弩弦上，没有松开。
“跟我们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那人说，“只要离开东境牧区……去哪儿都行。”
疤脸老兵沉默了一会儿，把弩放低了一些，但没有完全放下。
“你们是盗贼？”他问。
年纪大的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年轻点的低着头。
“洛斯阁下，最近清剿全境，寨垒的伙计们都说这会肯定是过不去了，都在想出路……”
老盗贼抬起头，看着疤脸老兵，眼睛红红的。
“我们不想死，老爷。”
疤脸老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清剿的事，年年都有。”他的声音冷冷的，“你们以前不是跑得挺快？往山里一钻，过几个月又出来。怎么这回就不行了？”
年轻些的那个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这回不一样，老爷。”他说，“这回，真的不一样。”
他朝北边努了努嘴。
“听说，这回，所有能活命的地方，洛斯阁下都会垦成耕地。山坳、河谷、林子边上的平地——全都要开出来种荞麦。我们能跑进深山，可深山……老爷您是知道的，深山里头，连野菜都长不齐，靠什么活？”
疤脸老兵哈哈一笑：“那可不一定……我记得，几年前，也是牧区清剿，你们就躲进了深山，那次你们可没忘了派人在山道设卡，说是我们要是不留下两袋精盐，你们虽然当时没办法，但下次遇见的时候，大家就一定不会再是什么好朋友了。”
“那回，我们留下了四袋。”
年纪大些赶紧弯腰赔罪：“那是我们不对，是小的们瞎了眼。那时候实在活不下去了，山上什么都没有，饿得啃树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