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领最后一个交。
他把腰间的短剑解下来，递给疤脸，疤脸又递给领头的护卫。
领头的那人把武器收好，侧身让开。
“进去吧。往前走，别挤，别吵。跟着人群走就行。”
队伍穿过关卡，往前走。
路上的人更多了，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穿粗布衣裳的庄稼人，有裹着旧披风的牧羊人，有背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从各条小路上汇过来，汇成一条看不见头尾的人流，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脚步声沙沙的，像春天的雨落在干地上。
年轻杂役走在最前面，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一步跨到前头去。疤脸也不抄着手了，走得比谁都快。白发老兵走在首领旁边，两手空空的，时不时搓一搓手指——那是握了几十年刀柄留下的习惯，手空着的时候总有些不自在。
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首领从来没见过。
走了大约半个祷时，前面的坡地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群。
从坡脚一直铺到坡顶，少说也有好几百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同一个方向——坡顶，那里有一棵老橡树，橡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年轻杂役踮起脚尖，脖子伸得老长，嘴里嘟囔着：“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疤脸也不装了，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扒拉着前面人的肩膀往前挤。
首领站在他们后面，也望着坡顶。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只看得见一身深色袍子，在风里微微飘着。
那个人站在橡树底下，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人群安静得像一片湖水。
然后，那个人抬起了右手。
光出现了。
从他的掌心浮起来，像刚点着的灯。
可那光不是火，不摇不晃，就那么稳稳地亮着，亮得柔和，亮得让人眼睛发酸。
年轻杂役“啊”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疤脸也不往前挤了，站在原地，仰着头，嘴巴微微张着。
那个人把光往上一抛。
光碎了，碎成千万片，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那些仰起的脸上，落在那些伸出的手上，落在那些跪下去的膝盖上。
首领站在人群后面，那光没有落在他身上。可他看见那些被光落着的人——有的捂住了脸，有的张着嘴无声地哭，有的抱着旁边的人浑身发抖。
他不认识他们，不知道他们身上发生过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哭。
可那一刻，他的喉咙也紧了一下。
光散了。
人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有人被搀着走上前去。那是一个老人，走一步喘一步，要两个人扶着才能站稳。他被扶到橡树底下，那个年轻人伸出手，轻轻按在他肩上。
首领看见老人的腰慢慢直起来了。
先是弯着的，然后一点点、一点点地伸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很久的树，终于等到了风停。
老人松开旁边人的手，自己站住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人。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哭。
年轻人朝他点了点头，笑了笑。
年轻杂役站在人群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淌了一脸，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又伸长脖子往前看。
疤脸的眼睛红红的，嘴角却翘着，像是笑，又像是哭。
首领站在那里，望着坡顶。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
好看极了。
第551章 秋天又来了
天象时间第四十轮。
秋天又来了。
东境牧区的秋天来得很安静。
先是坡地上的荞麦秆从绿转成淡黄，然后是叶子，从叶尖开始往里卷，卷到一半的时候，整片坡地就像铺了一层旧金子。
等到荞麦穗子沉甸甸地弯下腰，风一吹，整片地就晃起来，晃得像一片海。
从北边的桦皮岭到南边的柳林渡，从西边的荒石村到东边那条不知道名字的河，到处都是这样的海。
一片连着一片，铺在山坡上、河谷里、村子周围那些新开出来的荒地上。
颜色不深，是那种还没完全熟透的淡金色，可看着就让人心里踏实。
祖祖辈辈奋战五代，家族墓地至少二十人的墓碑上铭刻着“战死”，瓦勒里安家族，终于在东境牧区北面，两条河谷交汇处的肥沃平原立住了脚。
此刻，瓦勒里安正站在庄园的二楼窗前往外看。
他已经看了小半个祷时了。
作为河谷平原最有头脸的领主，瓦勒里安家族的领地横跨五个村庄，有三名旁支骑士，十二匹战马，二十名常备步兵。
往年这个时候，瓦勒里安最操心的不是收成，是匪。
南边那几股贼，一到秋收就出来转悠，今天偷几袋粮，明天摸几只羊，赶走了又来，防不胜防。
有时候干脆不偷，就站在山梁上让你看见，让你睡不踏实。
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春天，洛斯阁下的队伍从北边扫过来，那些山梁上的寨子一个一个被端了。
他亲眼看见过那些被押下来的匪徒——瘦得皮包骨，耷拉着脑袋，和以前那些凶神恶煞的样子判若两人。
安德烈阁下又接着定下了好规矩，主宰圣明，东境牧区——至少河谷平原这边的方向，一条漏网之鱼都没有。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太多。
春天的时候，份地四周都挂上了蜂窝，蜜蜂嗡嗡的，从早忙到晚。
初夏的时候，洛斯阁下的学生又过来几回，教大伙儿怎么沤肥、怎么翻地、怎么让地歇一歇再种。
夏末的时候……
瓦勒里安又站了很久，站到腿都有些酸了。
窗外的风从坡地上吹过来，带着荞麦的香气。
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香气灌进肺里，他觉得今年的荞麦粥，一定会很香。
从河谷平原，往东再走上两天，地势逐渐变得崎岖。
埃尔德站在坡地上，膝盖上沾着泥，袖口蹭着草汁，手里的木棍还没放下。
他刚给几个农户讲完怎么判断荞麦该不该收——看穗子弯的弧度，看秆子的颜色，掐一粒出来咬一咬，脆的就是好了，软的就再等几天。
农户听得认真极了，很是有几个喃喃自语，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自己说过每个字都刻进脑袋。
埃尔德是春天被洛斯阁下派到这片丘陵来的。
来的时候，埃尔德心里直打鼓。
这片地方他看过，地薄，石头多，水也缺，荞麦种下去能不能收上来全靠运气。
可洛斯阁下说了，你只管按我告诉你们的去教，收成的事不用操心。
洛斯阁下是不可能错的，埃尔德就来了。
真正动手之后才发现，这片地比想象中还要更差！
坡上的石头仿佛永远清不完，沟渠仿佛永远挖不到尽头，抱着蜂窝跑了一整圈，居然硬是找不到一片完全向阳的地方。
可渐渐的，渐渐的，石头被同样仿佛永远不知道疲惫的村民捡没了。
板结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面，被牧区特意送过来的耕牛，以及和耕牛一起送过来的铁犁，铁锄，铁锨，硬生生挖出了一条又一条深深的沟陇。
不能完全向阳是吧？一大片桦树倒下了，跑进了村民们的柴房。
现在，看着眼前这片坡地，埃尔德心里胀得满满的。
荞麦秆子比他小腿还高，穗子弯下来，一粒一粒饱满得很。他伸手掐了一粒，塞进嘴里咬，脆的，嘎嘣一声。
他笑了一下，又掐了一粒，没吃，捏在手指间转着看。
远处有人在喊他。
埃尔德抬起头，一个农户站在地那头朝他挥手，比划着什么。
埃尔德看不清那人的脸，可那人的手势他看懂了——在问他，这块地什么时候能收。
他举起手，比了个“再等几天”的手势。
那人点点头，又弯下腰去忙了。
埃尔德站在坡地上，看着那片金色的荞麦，忽然想起春天刚来的时候，这片地还是灰扑扑的，石头比土多，草比苗高。
现在呢？他蹲下去，把手里那粒荞麦埋进土里，用脚踩了踩。
明年春天，它还会长出来的。
从崎岖丘陵，再往前走，道路逐渐狭窄起来。
地图上同样的距离，真正走起来，却至少要花上双倍的时间，才能到达几个凌乱分布的小山村。
到这，也就差不多是东境牧区辖区的尽头了。
老康纳正蹲在自己那份地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土，慢慢搓着。
他是庄头，可这个“庄头”当得没什么滋味。
村子偏，路不好走，收成好的时候勉强够吃，收成不好的时候就得勒紧裤腰带。
他这个庄头，与其说是管事的，不如说是替大伙儿跑腿的。
往年这个时候，老康纳最怕的就是收不上粮。
自己家倒是一般都够吃，就是应该交给老爷的奉献……
唉！
老爷不算坏，可奉献就是奉献，交不上就要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