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脸老兵勒住马，回头看了首领一眼。
首领点点头，老兵翻身下马，走过去。
“我们是行商的，从西边来，往东边去。前几回打这儿过，没见有这关卡。”
见习牧师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炭笔，从棚子里拿出一张羊皮纸。
纸不大，上面盖着一个红印。
“新规矩。”年轻人的声音不高说道：“从今天起，凡在东境牧区内行商，只需缴纳一次关费。领了这张凭证，走到哪儿都不再收钱。”
首领听到这话，从马上下来，走到棚子前，接过那张羊皮纸细看。
纸上写着商队的名字、人数、货物种类，边上盖着东境牧区的印章。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的是发证的日子和地点。
“一次关费，走遍整个东境？”首领抬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这……这是哪位定的规矩？”
“当然是洛斯阁下。”年轻人回答，“洛斯阁下说了，路是给人走的，货是给人换的。收一次就够了，收多了，货就不走了。货不走，大家都没好处。”
首领拿着那张凭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他是行商，在商路上奔波了十几年，太知道这规矩意味着什么。
从西边到东边，要过多少领主的地界？有的收粮，有的收钱，有的要留下一成货。运气不好，遇上那些不讲道理的，还要被翻一翻货包，挑几样好的拿走。一路走下来，货还没卖出去，成本已经涨了不知多少。
有什么办法？路是人家的，你不给，就别想过去。
跑了这么多年行商，首领很清楚，商队跑得勤，东西才便宜。东西便宜了，种地的、养鸡的、编筐的，都能多挣几个。这账，其实怎么都算得过来。
可这么好的规矩，以前为什么没人定？
不是没人想得到，是做不到。
那些关卡，哪个不是领主派了人守着？哪个领主舍得把这到手的钱让出去？
这条路归他管，那道梁归另一个管，谁肯少收一个铜子儿？
派几个警役往路口一站，什么事都不用干，钱就来了。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舒服的进项？
除非——
“这是个好规矩，”首领轻声问，“可要是……有人不听呢？”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朝关卡旁边努了努嘴。
首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长排木桩，每根木桩顶端的横梁，都串好了绳索。
“总有想不开的。”年轻人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东境牧区盗匪多，要慢慢清。有些人不服气，觉得收过路费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改……那就让他们也当几天盗匪——好不容易搭起来的绞架，浪费就不太好了。”
首领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凭证，看了很久。
薄薄的一张羊皮纸，盖着一个红印，分量却重得让他觉得手指发沉。
除非——你拳头比他们硬，说话比他们响，手底下的人比他们多。
除非——你身后站着数百名精锐士兵，站着几十个贵族次子带来的私兵，站着整个堂区，站着那些亲眼见过神迹、死心塌地跟着你的人。
“这个凭证，”他问，“要钱吗？”
“不然呢？”见习牧师白了他一眼。
“多少？”
“什一。”
首领点点头，请见习牧师检查货物。
小半个祷时后，依照见习牧师给出的价码，入行以来，首领第一次开开心心地支付了过路费。
“走吧。”
驮马一匹一匹从关卡中间过去，蹄铁磕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首领骑在马上，走了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年轻的见习牧师已经坐回棚子，低着头，继续在纸上写着什么。
关卡旁边的木桩空空的，悬在横梁上绳索，在午后的春风中微微摇曳……
还怪好看的。
————————
往北走，路越来越好走。
坑洼少了，碎石铺得匀了，路边的排水沟挖得齐整，沟沿还垒了石块。
有几段路能看到新夯的痕迹，土是湿的，踩上去结实得很，一看就是春天刚修过的。
商队一路走，一路和沿途大大小小的领主做着买卖。
管着几个村庄的骑士、守着某道山梁的小贵族、替哪位大领主管着一片林子或几座磨坊的管事。
从他们嘴中，首领知道了洛斯阁下还在更前面的地方，从首领嘴中，他们知道路边多出了绞架。
——好吧，他们早就知道了。
领主们更关心的，是商队带来的东西。
针线、粗盐、毛毯、短剑——这些都是硬通货。
有的用皮子换，有的用牛筋换，有的用粮食换，还有的从箱底翻出几块攒了好些年的金子，成色不算好，但分量足。
首领每一笔都做得痛快。
怀里的那张凭证，省下来的关卡钱，比一路上多赚的都多。
既然已经省了那么多，就不必在这些小地方计较了。
“您这趟，怕是要发财了。”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在交割完十几张狐皮之后，笑着对他说。
首领笑了笑，没接话。
洛斯阁下越来越近了。
从北边来的商队、脚夫、送信的驿卒，每个人嘴里都在说着同一件事：洛斯阁下在北边，洛斯阁下在布道，洛斯阁下在治病。
有人说亲眼见过，说洛斯阁下站在山坡上，手一指，山那边的寨子就起了火。
有人说听亲戚讲的，说洛斯阁下的学生到处教人编草褥、挖水渠，连最穷的人家冬天也能睡个暖和觉。
还有人说不出什么具体的事，只是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那是圣者，那是行走于人间的使徒。”
越往北走，听的就越多。
沉甸甸的，像货包里压得最实的那袋盐。
队伍里其他人也听了一路。
年轻杂役，这几天走路都带风，时不时跑到前面去张望，又跑回来，说：“父亲，快到了吗？”
首领说没有，他就蔫一会儿，过一会儿又跑去张望。
白发老兵也变了。
这个跟了首领十几年的合伙人，平时走路都抄着手、眯着眼，一副什么都懒得搭理的样子。
这几天也时不时抬起头，朝北边望一望，也不说话，望完了又低下头继续走。
疤脸老兵倒是没怎么变。
还是走在前头开道，还是绷着一张脸，还是睡觉的时候都把短刀压在枕头底下。
可首领注意到，他勒马问路的次数多了。
以前问路，只问“前头有没有关卡”“路好不好走”。
现在问路，多了一句：“洛斯阁下……还在前头多远？”
第五天，路开始往山里走了。
山不高，但密，树把天遮了大半，只漏下一块一块的碎光。
路倒是不难走，碎石铺得平整，弯道的地方还立了木桩，桩上刷了白灰，远远就能看见。
路上的人也多起来了，三三两两的，有背筐的，有挑担的，有牵着孩子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
年轻杂役又跑到前面去了，这回跑得比哪次都远。
首领正要喊他回来，就看见他从前头跑回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涨得通红。
“父亲！前头有人拦着！不让走了！”
首领心里一紧。
他催马往前，拐过一个弯，果然看见前面路上横着几根木桩。
木桩后面站着七八个人，穿着锁甲，外面罩着深色罩袍，胸口没有徽记，但光看那马的骨架、那人的坐姿，就不是普通巡哨能比的。
领头的那人催马往前走了几步，没有下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队伍。
“前头正在布道，闲人止步。”
首领正要开口，白发老兵已经从后面赶上来了。
这个平时绷着脸、话不多、睡觉都攥着刀柄的老兵，此刻脸上却带着一种首领从未见过的急切。
“我们是行商的，”白发老兵的声音有些发紧，“从西边来。听说洛斯阁下在前头，想——”
领头的那人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腰间的短刀、鞍侧的弩机。
“要过去，武器留下。”
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白发老兵的手按在刀柄上——那是他的习惯，任何时候手都不离刀。
首领正要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咔”的一声轻响。
腰间的短刀解下来了。
老兵把刀递过去，动作很干脆，没有犹豫，没有不舍，甚至没有多看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刀一眼。
像是卸下了一件早就该卸下的东西。
首领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白发老兵这个样子。
这个在匪帮的箭下都没松过刀柄的人，此刻两手空空地站在那儿，脸上带着虔诚的认真。
“还有弩。”领头的那人说。
老兵转身，把鞍侧的弩也解了，递过去。
年轻杂役早就把身上那把小刀解下来了，双手捧着，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护卫，生怕他们不收。
疤脸也把藏在披风下面的短刀解了，动作慢一些，但同样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