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绳子，展开，从头到尾看一遍。
看完，卷起来，重新系上绳子，放到右手边。然后拿起下一卷，重复同样的动作。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卷都看得很仔细。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羊皮卷上投下一片均匀的光。
他的影子落在桌角，几乎没有晃动。
……
屏幕上的画面慢慢暗下去，暗到只剩那些羊皮卷的轮廓，再暗下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屏。
几行小字浮上来：
【截止今日，天象时间已完成四十轮】
【在中古世界的险境中，吴委员已坚持573日】
【在地球的高强度协同中，吴委员已承受40日】
【今天是地球时间，公历9月27日】
【谨以此片，祝吴委员生日快乐】
第553章 三个村庄
牧区的秋天，天高云淡。
从议事厅的窗户望出去，远处山坡上，荞麦地一片连着一片，一直铺到天边，秋风吹过，卷起一层层金黄色的麦浪。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
东侧，三位牧首并排而坐。
准退休状态的老牧首穿着最郑重的浅紫色祭披，科弗代尔副牧首和威尔弗雷德副牧首分坐两侧，气度同样沉凝。
他们的身后，还站着几位主事和书记官，手里捧着羊皮卷，低眉垂眼，一声不吭。
西侧，是四位大领主。
每一位都拥有至少五六个村庄的领地，每一位的家族都在东境经营了至少三代。他们穿着考究的外袍，坐姿端正，脸上的表情却各不相同——有的微眯着眼，像是在打量什么；有的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还有一位年纪最长的，嘴角微微抿着，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再往后，是七八个小领主和十几名普通骑士。
他们的位置更靠后一些，椅子也没有前面那些人的宽大，但坐得同样端正。
靠窗的一排，坐着一群年轻人。
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披着半旧的锁子甲，有的只穿着厚实的粗布衣袍，但腰里都挂着上好的短剑。
他们是吴清晨从堂区、灰岩丘陵牧区以及阿克福德领带来的贵族次子，也是这几个月追随着在东境牧区东奔西走的主力参战众。
提奈斯坐在这一排中间靠前的位置。
他的坐姿比旁边的人更端正一些，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父亲说，阿克福德家的人，无论有多累，脊背也不能塌。
此刻他的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看着长桌尽头那把空着的椅子。
那把椅子并不比任何椅子高大，甚至因为长期磨损，显得稍微矮些，唯一的特殊是，两侧的扶手雕刻着简朴的圣徽纹样。
椅子后面，立着堂区的旗帜。
提奈斯看着那把空椅子，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两年……哦，一年半前。
那时候，他还在阿克福德堡，每天跟着侍从官练剑、读文书、学算账。
父亲对他的期望不高——长子埃勒斯继承家业，次子嘛，能夺取并管好一个边境村庄就不错了。
一个边境村庄。
那就是提奈斯的全部人生目标。
为此，提奈斯准备了很久。
很久很久。
怎么管理份地，怎么收取贡献，怎么和村民打交道，怎么应付偶尔路过的匪徒。
提奈斯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只等父亲开口，说“你该去试试，看能不能拿下那个地方了”。
然后，洛斯阁下出现了。
提奈斯记得第一次见到洛斯阁下的情景。
那是夏天，洛斯阁下从艾克丽村庄过来，在阿克福德堡住了两天。
父亲设宴款待，埃勒斯作陪，提奈斯坐在末席。
他全程没有说话，只是听着洛斯阁下和父亲谈论那些他从未听过的事——蜂窝移植、税收方案、份地规划、水源分配。
他听得入了迷。
宴席散了之后，他去找埃勒斯，问：“兄长，这位洛斯阁下，是什么人？”
埃勒斯看了他一眼，说：“是我们该交好的人。”
提奈斯记住了。
于是，洛斯阁下返程时经过阿克福德堡，提奈斯凑过去了，父亲送了匹马，提奈斯就送了块布料。
于是，洛斯阁下给父亲写信，提奈斯凑过去了，父亲的回信表示给洛斯阁下的兄长准备好了住所，提奈斯就说自己给洛斯阁下的兄长挑了块最合适的床板。
后来，洛斯阁下开始带着埃勒斯去东南山区，提奈斯留在城堡，心里痒得不行。
他给兄长写信，问那边是什么样子、洛斯阁下又做了什么。
埃勒斯的回信总是很短，但每一封里都会写一句：“洛斯阁下问你好。”
就这一句，足够让他高兴好几天。
再后来，就是这次东境之行。
父亲说：“洛斯阁下要去东境，你跟着去。带上你的人，别给他丢脸。”
提奈斯带了十二个人，三个骑兵，六个步兵，三名杂役——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家底。
武器是父亲给的，甲胄是兄长借的，他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带上了。
他不知道去东境要做什么，只知道洛斯阁下要去，他就该跟着。
现在，他知道了。
……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提奈斯收回思绪，抬起头。
洛斯阁下从侧门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常礼服，领口和袖口的深色滚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件袍子没有补丁，但也不是什么华贵的料子，只是普普通通的羊毛织物，洗得干净熨得平整而已。
可当他走过那些穿着考究外袍的大贵族身边时，那些人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目光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吴清晨走到长桌尽头，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人。
扫过三位牧首，扫过四位大贵族，扫过那些小领主和普通骑士，最后落在靠窗那排年轻人的脸上。
提奈斯觉得洛斯阁下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都到齐了。”吴清晨坐下，“开始吧。”
身后，安格斯上前一步，展开一卷羊皮纸。
那是一张东境牧区的地图，比之前行军时用的那张更详细，上面标注着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溪流、每一座山梁。
安格斯把地图铺在长桌上，退后一步。
吴清晨没有看地图，他的目光还是停在众人身上。
“这几个月，诸位跟着我，从北到南，从西到东，把东境牧区翻了一遍。山上的贼，水里的匪，路上那些收过路费的野鸡骑士——该清的清了，该赶的赶了，该劝降的也劝降了。”
“空出来的地方，就是今天要分的。”
提奈斯注意到，对面，几位大贵族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空出来的地方。
这个世道，哪有什么空着的地方？
无论何等贫瘠的土地，只要有水有树，就一定会有匪占着，有贼窝着，有野鸡骑士守着。
一守就是几年、十几年、甚至几十年，谁也没能把他们怎么样。
现在，那些地方空了。
洛斯阁下飞到了天上，一指头点过去，寨门就倒了，火油就炸了，匪徒就跪了。
他要分给谁，就该给谁。
这个道理，在场的人都懂。
……
吴清晨朝莱纳姆·溪泉点了点头。
莱纳姆拿起地图，开始念。
第一个被念到的是堂区。
分到了北边桦皮岭一带的三个村庄。
那里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是东境牧区北面的门户。
守住了那里，堂区就可以随时……咳，北边的匪帮就再也进不来。
堂区派来的代表——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沉稳的中年骑士——站起身，朝吴清晨深深躬身。
“谢洛斯阁下。”
吴清晨点了点头，示意他坐下。
第二个被念到的是灰岩丘陵牧区。
分到了东边柳林渡附近的四个村庄。
那里是水陆交汇之处，商船往来频繁，在以前，光收过路费就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现在么，过路费是全境统一了，但未来必然的商贸繁华，同样意味着可想而知的巨大利益。
灰岩丘陵来的年轻人——提奈斯已经很熟悉了，叫马修，是格列夫阁下的侄子——站起来的时候，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他深深鞠躬，说了声“谢洛斯阁下”，声音比堂区那位年轻得多，也响得多。
吴清晨笑了笑，摆摆手。
第三个被念到的，就是提奈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