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奈斯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莱纳姆的声音从地图后面传过来：“阿克福德领，提奈斯·阿克福德，分得鳟鱼坡、黑根村、石桥村。三村连片，位于东境牧区中段，黑水河谷上游。现有人口约一百二十户，可开垦荒地约两千亩。”
三……三个村庄？
提奈斯以为自己听错了。
鳟鱼坡。黑根村。石桥村。
三个村庄连成一片，沿着黑水河谷上游铺开。
鳟鱼坡在河谷北岸，地势高，视野好；黑根村在河谷南岸，土地肥沃，水源充足；石桥村在中间，卡着通往堂区的主道。
过去的十几年，一个边境村庄，就是提奈斯一辈子的目标。
现在，他拿到了三个。
当然了，鳟鱼坡、黑根村、石桥村，现在都非常贫瘠。
可是，有蜂窝，有未来可以扩大那么多倍的份地，又几乎彻底铲除了贼匪，等到十年后，任何一个村庄，都至少可以达到阿克福德境内，核心村庄的收益。
站起来的时候，提奈斯腿有些发软。
走到长桌前，提奈斯深深鞠躬。
他的腰弯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谢……谢洛斯阁下。”
声音有些发紧，不像堂区那么沉稳，也不像马修那么响亮，带着明显的颤抖。
“提奈斯兄弟……”吴清晨扶起他：“鳟鱼坡的石料不错，黑根村的地，以后也会肥。石桥村的那个老教堂，记得修一修。”
提奈斯抬起头，对面的眼睛很平静，和两年前在阿克福德堡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明亮。
“是，洛斯阁下。”他说。
吴清晨点了点头。
提奈斯回到座位上，坐下来的那一刻，感觉到旁边的人都在看自己。
那些和他一样从堂区、灰岩丘陵、阿克福德领来的年轻人，目光里有羡慕，有祝贺，也有某些说不清的东西。
提奈斯没有去看他们，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长桌尽头那把高背椅旁边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人。
埃勒斯。
阿克福德领的长子，他的兄长。
埃勒斯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甲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冷光。
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来回扫视着议事厅里的每一个人。
他在执行护卫的职责。
可提奈斯知道，兄长也在看着他。
分配还在继续。
四个大贵族分到了小部分还算肥沃，但位置无关紧要的领地，七八个小领主和十几名骑士也都有点收获。
吴清晨对每一份分配都给出了理由——这块地谁先探明的，那座山谁先攻上去的，那条路谁带着村民守住的。每一份分配都有依据，每一份依据都让人无话可说。
有人分到了好地，喜形于色；有人分到的地差一些，脸上不动声色，心里怎么想只有他自己知道。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分配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橙红色的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长桌上，落在那张铺开的地图上，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吴清晨站起身。
所有人跟着站起来。
“今天的事，就到这里。”吴清晨说，“回去好好经营，别辜负了这片土地。”
“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再来。”
众人齐齐躬身。
门外，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荞麦的香气。
远处山坡上的荞麦地已经收割了大半，只剩下几片还没割完的，在夕阳里闪着金色的光。
吴清晨转身，从侧门走了出去。
埃勒斯跟在后面，甲胄轻响。
看着兄长的背影，提奈斯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埃勒斯带他去溪边抓鱼，他踩滑了石头，摔进水里，是埃勒斯一把把他捞起来的。想起埃勒斯第一次骑马，摔下来，膝盖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一裤腿，他没哭，提奈斯哭了。想起父亲说“埃勒斯继承家业”的时候，埃勒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歉疚，也有坚定。
提奈斯深深羡慕。
比当时羡慕十倍，一百倍。
第554章 传家宝
丰收的日子，天黑得很快。
西边最后一抹暗红还挂在山脊上的时候，教堂窗前的油灯已经点上了。
灯不大，陶土的灯盏，三根灯芯并排浸在浅浅一层油里，火苗摇摇晃晃，把窗前那一小块地方照得昏黄。
见习牧师埃德温就坐在这块昏黄里。
他的面前摊着几页羊皮纸，纸不大，边角裁得整齐，是他从主事那里好不容易借来抄的。
墨迹有新有旧，深的地方是今天刚添上去的，浅的地方是前几天写的，有些字被手指蹭得模糊了，他又描了一遍。
埃德温认真背诵。
这不是经文，埃德温记忆力很好，经文从小就会背了，倒着背都行。
埃德温正在背的，是洛斯阁下在东境牧区的布道。
真正亲耳听过的，只有一次。
那是洛斯阁下路过村庄的时候，他站在洛斯阁下身后，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头，踮着脚，伸着脖子，拼命往前看。
“……你们互相看见，所以知道谁在挨饿。你们互相听见，所以知道谁在哭泣。你们互相握住，所以知道谁在发抖。这就是守望。这就是主宰最初放在我们心里的那条路。”
他小声念着，声音很低，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念完这一段，他停下来，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确认没有错漏，埃德温睁开眼睛，往下念。
“你们可曾想过，主宰为何要让我们成为人？”
这一句他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其实想过这个问题。
从那天听完布道，就一直在想。
为什么是“人”？为什么不是别的什么？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可他觉得，光是能想这个问题，就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从不问为什么。老师教什么，他学什么；经上写什么，他背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他，还可以问为什么。
他又往下念。
“你们缺的，就在你们身边。”
这句话他念得很快，因为太熟了，熟到不用过脑子。
念完之后，埃德温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黑暗。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声。
他想起白天的事。
老师回来了。
老师是专程从牧区主教堂赶来的，骑了一整天的马，进村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老师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风吹过门缝。
“我……没能为你争取到跟随洛斯阁下的资格。”
老师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身后那堆羊皮纸上，落在那几页抄得密密麻麻的纸上。
埃德温记得，自己的手，当时抖了一下。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不让老师看见。
“本来就机会不大……老师……谢谢您。”他说，脸上带着笑。
那笑应该是笑的，因为他努力把嘴角往上翘了。
老师又站了一会儿，说了几句什么——让他好好用功，别灰心，以后还有机会。
埃德温没太听清，只记得老师走的时候，背影很慢，像是腿脚不太好。
门关上之后，埃德温在窗前坐了很久。
呆呆地坐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背。
“……你们缺的，就在你们身边。”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埃德温忽然不念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这次不行，”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对自己说，“未必下次也不行。”
然后他低下头，翻到下一页。
——
同样的夜，更深的夜，从牧区主教堂往西，翻过两道山梁，沿着一条被溪水冲刷出来的碎石路走上大半天，有一片夹在两座缓坡之间的谷地。
谷地不大，零零散散住着三十几户人家，村口立着一根歪歪斜斜的木桩，桩上挂着一面褪了色的旗帜。
这是兰斯洛特骑士的领地。
兰斯洛特坐在堂屋的火塘边，火已经烧得很小了，只剩几块炭还红着，把他的脸照得明一阵暗一阵。
他刚从牧区回来。
骑了一整天的马，腰酸背痛，可他不觉得累。
他坐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在议事厅里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