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斯洛特没有分到地。
他跟着洛斯阁下剿了三个月的匪，冲锋在前，断后在尾，腿上被箭擦了一道口子，到现在还贴着药。
可今天分地的时候，他的名字排在很后面，轮到他的时候，好的地方已经分完了。
他不是没有怨气。
可那怨气在肚子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那些站在长桌前的年轻人——堂区的，灰岩丘陵的，阿克福德领的。
他们分到的是最好的地，北边的门户，南边的渡口，中段的水源地。
他们站起来谢洛斯阁下的时候，腰弯得很深，声音很响。
兰斯洛特看着他们，心里想：凭什么？
那可多了！
他们认识了洛斯阁下多久？
那些年轻人，有的在艾克丽就相识了，有的在东南山区就相识了，有的在灰岩丘陵就相识了。
他们跟了洛斯阁下半年、一整年，而他呢？他是在洛斯阁下到了东境牧区之后，才跟着跑的。
跑了三个月，就想和别人跑了一年两年的比？
他在火塘边坐了很久，炭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只剩一小点红光，在灰烬里明明灭灭。
他抬起头，朝里屋喊了一声：“把孩子们叫来。”
脚步声从里屋传来，三个儿子鱼贯而出。
长子雷蒙德走在最前面，二十出头，身量已经长成，肩膀宽阔，站在那里像一堵墙。
他是兰斯洛特最得意的儿子，从小就跟着练剑、骑马、管份地，大伙都说，这小子将来比他父亲强。
次子于连跟在后面，十七岁，瘦高个，眼神比大哥活泛些，手里还攥着一本书——那是从牧区借来的，讲怎么种荞麦、怎么沤肥。他最近迷上了这些，整天捧着看，看得饭都忘了吃。
三子小埃里是最小的，才十五岁，站在两个哥哥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他还没长开，瘦得像根豆芽菜，但眼睛很亮，亮得像火塘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红光。
三个儿子站在火塘前，看着父亲。
兰斯洛特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了看大儿子，又看了看二儿子，最后看了看三儿子。
“洛斯阁下很快就要离开东境了，”他说，“他要去别的牧区了。”
三个儿子都没说话。
“你们谁想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次子于连最先开口：“我想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是早就想好了。
三子小埃里也开口了，声音比二哥还小，但很坚定：“我也想去。”
兰斯洛特点点头，正要说什么——
“我也去。”
这个声音从火塘边响起，低沉，平稳，像一块石头落进水里。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看着长子雷蒙德。
雷蒙德站在那儿，肩膀宽阔，腰背挺直，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你？”兰斯洛特的声音有些诧异，“你去了，家里怎么办？”
雷蒙德没有立刻回答。
“家里不是还有您吗？”他说。
兰斯洛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本来想说的是：你是长子，家里这点家业，以后都是你的。你走了，这些怎么办？
可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长子说的，是对的。
他这片领地，统共两个庄园，三十几户人家，一条溪，一座畜力磨坊。
这就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全部家当。
也是他准备留给长子的全部家当。
可长子想出去。
雷蒙德的声音从火塘边传来，很稳：“不就两个庄园吗……只要跟着洛斯阁下出去，认认真真出力，还怕挣不到两个庄园？”
屋子里又安静了。
于连张着嘴，看着大哥，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小埃里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是要烧起来。
兰斯洛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看着长子，看着那张被火光映亮的、年轻的脸。
他想说点什么——说“外面没那么容易”，说“你以为跟了洛斯阁下就一定能分到地”，说“你是长子，家里需要你”。
可这些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他年轻的时候，也想过出去。
那时候他也像长子一样，站在火塘边，对父亲说：我想出去看看。父亲没有拦他，只是说：去吧，不行就回来。
他出去了。
走了很远，见了很多人，学了很多东西。后来回来了，接手领地，成了这里的骑士。
他不后悔回来，可他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出去，他会不会后悔？
会的。
他知道会的。
他抬起头，看着长子。
“你说得对，”他说，“不就两个庄园吗？”
雷蒙德的眼睛亮了起来。
“去。”兰斯洛特说，“把你的马带上，把你那套锁子甲也带上。别给你老子丢脸。”
“是。”雷蒙德应了一声，声音很响。
“你呢？”兰斯洛特转头看向次子。
于连赶紧站直了：“我也去。”
“你那些书，都带上。不过要记住，洛斯阁下的学生教的东西，比你看的那些有用。”
于连连连点头。
“你呢？”兰斯洛特又看向三子。
小埃里往前迈了一步，从两个哥哥身后站出来。
“我也去。”他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很坚定。
兰斯洛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他说，“都去。”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打开那只锁了好些年的木箱，从里面翻出三样东西。
一把短剑，给长子。剑鞘上的银丝已经磨得发亮，但剑刃还是好的，他每年都磨。
一本书，给次子。是他当年出去闯荡时带回来的，讲怎么管份地、怎么算收成，纸张都发黄了，但字还能看清。
一块羊皮，给三子。羊皮上画着一张简陋的地图，标注着他当年走过的路、歇过脚的地方。
他把三样东西递过去。
“带上，”他说，“用得着。”
三个儿子接过东西，站在火塘前，看着父亲。
兰斯洛特摆了摆手：“去吧，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就走。”
三个儿子转身，走进里屋。
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火塘里那点将灭未灭的红光。
兰斯洛特坐回凳子上，看着那点红光，看了很久。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老管家就听见了动静。
他披上外袍走出来，看见骑士老爷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纸。
那纸他认得——昨天老爷从牧区带回来的，一直揣在怀里，连吃饭的时候都没放下。
老爷当时从怀里掏出了，看了又看，像收什么宝贝似的。
管家当时没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只看见纸角盖着一个红印。
现在，老爷把羊皮纸递给管家。
“找个好匣子，”老爷说，“装起来。”
管家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纸不算好，边角还有些毛糙，上面的字迹倒是工整，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他是泥腿子出身，并不认识太多字，可“臭树坡”……实在太熟悉了——北边那片丘陵，过去几十年，总有各种盗匪盘踞……管家的儿子，就死在那里。
“只要这个还在，那边，就永远是我们的了。”老爷又说。
管家愣了一下。
“这可是洛斯阁下亲手给的！”老爷看了他一眼。
管家眼睛发亮。
“我这就去办。”管家说。
他转身往库房走，走了几步，又听见老爷在身后说：
“找个好匣子，要木头的，别用铁。”
“是。”
“匣子要上漆，别让虫子蛀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