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告席足足三排。
第一排是三位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人，胸口的律师徽章在日光灯下反着光；第二排是他们的助手，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键盘上；第三排是助理和实习生，负责传递文件、翻找资料、在需要的时候把正确的那一摞纸递到前排。
桌面上的文件夹码成几摞，每摞都有半尺高，用不同颜色的标签区分：红色的是土地权属文件，蓝色的是规划许可，黄色的是环评报告，绿色的是过往判例。
一个助手正把新的一摞蓝色文件夹从公文包里往外拿，桌面上已经摆不下了，他就把文件夹放在椅子上，椅子放满了，就放在地上。
被告席上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袖口的线头已经脱了，露出来一截磨得发白的里衬。
夹克拉链坏了，用一根黑色的橡皮筋系着，橡皮筋很旧了，表面起了毛。
除了一只陈旧的木匣，被告席上什么都没有。
被告名：林远。
滨海置地要拆的，是他们家最后一块地。
那块地在滨海市东郊，靠海，不大，拢共十一亩三分。三十年前是盐碱地，种什么都不长；二十年前围海造田，盐碱退了一些，能种点东西了；十年前城市规划修到那边，地价开始涨；五年前，滨海置地看上了那块地，要建商业综合体。
林远不肯。
滨海置地给的价，按普通工业用地算，一亩多少钱，清清楚楚。
林远不肯。
滨海置地表示出双倍。
林远不肯。
滨海置地表示出三倍。
林远还是不肯。
滨海置地怒了！综合体项目规划已经批了，前期投入已经砸进去了，再拖下去，资金链要断。
于是，一纸诉状，告到了法院。
审判长是个五十出头的女法官，姓周，在市中院干了三十年，什么案子都见过。
她翻了翻滨海置地提交的材料——厚厚几摞，在桌面上铺开，几乎盖住了整张桌面。
土地证、规划许可证、施工许可证、环评报告、可行性研究报告、社会稳定风险评估报告，每一项都有红头文件，每一页都盖着鲜红的公章。
她又看了看被告席上那个中年人。
他面前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只手，和手边一只旧木匣。
木匣很小，比巴掌大一点，边角磨得发亮，铜扣已经锈成了暗绿色。
“被告，”周法官抬起头，“你提交的证据，能说明一下吗？”
林远站起来：“这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
原告席上，坐在最前面的沈律师立刻站了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被告提交的证据效力持保留意见。根据《民事诉讼法》及相关司法解释，年代久远的私人持有物，不具备现代法律意义上的权属证明效力。土地权属的认定，应当以国家颁发的权属证书为依据。”
说话间，沈律师指着桌面上那摞红色标签的文件夹。
“我方提交了完整的权属文件链，从最初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到最终的施工许可证，每一环节均有据可查。被告无法提供任何现代法律承认的权属证明，仅凭一件家族旧物，就要否定国家颁发的合法权证——”
“打开吧。”周法官说。
林远点了点头，打开了木匣。
匣子里铺着一块褪了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卷羊皮纸。
这羊皮纸——不，这古董已经很旧很旧了，边角发脆，颜色泛着不均匀的褐黄。
林远把羊皮纸轻轻取出来，展开。
旁听席上有人伸长了脖子。
原告席上，坐在第二排的一个助手往前探了探身子，又被前排的律师一个眼神按回去了。
墨迹极淡，有些笔画模糊不清，可整篇文字的大致模样还能看出来——不是公文，不是契约，更像是一封短笺。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排列得整整齐齐。
短笺的最下方，落着一个签名。
签名下面，盖着一个印。
日你妈，什么地你们都敢征啊！
法官飞快地抡起法锤：“原告诉求，全部驳回。”
1秒钟完成宣判，法官转向林远，严肃警告：“特级文物，请务必妥善保管，严禁转卖……一定要判实刑的！”
第556章 名单
冬天的白昼很短。
科林堡的主事德尼埃站在教堂侧厅的窗前，已经站了很久。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又变成橘红，他始终没有动。
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份名单，羊皮纸边角被烛台压着，上面列着二十三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注着家族、年龄、品貌、才艺，以及——用更小的字写着——其父兄，或是其他近亲在堂区的职务。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把这二十三个名字在心里过了无数遍，却始终无法在那张纸上画下任何一个圈。
今天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司铎亲自把他叫到公事房，交代了这件差事。
“洛斯教士要回来了，”老人说，声音很平静，“你挑几个女孩，到时候献花。”
就这么一句话，没有说挑几个，没有说挑什么样的，甚至没有说献什么花。
德尼埃领了命，退出来的时候腿有些发软。
他做了二十年的主事，管过圣器，管过祭衣，管过唱诗班的排练，管过圣诞弥撒的座次安排，从来没有哪件事让他如此为难。
献花。给洛斯阁下献花。
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重如千钧。
选谁家的女孩？选几个？大的还是小的？漂亮的还是端庄的？活泼的还是沉静的？
他不敢问司铎，也不敢问任何人。
他只知道，这件事必须办好——不，不止是办好，是办得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来。
让洛斯阁下满意，让司铎满意，让那些没有选上的人也挑不出毛病。
他从那天起就开始翻名录。
先是唱诗班的，那是他管了十几年的地方，那些女孩他一个个看着长大，谁的声音好，谁的记性好，谁的仪态端庄，他心里都有数。
可他很快发现，光从唱诗班里选是不够的。
消息传出去之后，三天之内，有十七位贵族夫人亲自登门，每一位都带着自家的女孩，每一位都笑着说“德尼埃主事辛苦了”，每一位走的时候都留下一份礼物。
德尼埃把那些礼物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又把那十七个女孩的名字一一加在名单上。
名单越来越长，他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此刻，他站在窗前，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橡树上。
橡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只张开的、什么也抓不住的手。
七年前，经各方推举擢升，司铎正式上任，第一次巡视牧区，也是他负责安排献花。
那时候他选了六个女孩，都是教堂附近村庄里的孩子，穿得干干净净，捧着野花站在路边。司铎经过的时候，那些女孩把花递上去，司铎笑了笑，摸了摸她们的头，说了一声“好孩子”。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有人觉得有什么不妥，也没有人记得那些女孩叫什么名字。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要安排的不是给一位老牧首献花，是给洛斯阁下。
那个飞在天上的人，那个手一指就能让寨门倒下的人，那个让东境牧区几百户人家跪在地上哭着喊“圣者”的人。
德尼埃深吸一口气，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名单上。
他决定先从年龄入手。
太小了不行——洛斯阁下虽然年轻，却已经是主宰恩典的显现者，让一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去献花，未免太轻慢。
太大了也不行——献花的女孩应当是纯洁的、天真的，不该有太多世俗的痕迹。
他在心里画了一条线，十二岁到十五岁。这个年纪的女孩，既有了少女的端庄，又还带着孩子的纯净。
他用炭笔在名单上画了几道，剩下十二个名字。
然后是家族。
这是最难的部分。他逐一看过那些名字后面的备注，每一行字都像一根针，扎得他不敢轻易下笔。
赫伯特执事的侄孙女，格列夫执事的远房外甥女，劳伦斯执事的堂弟的女儿……
塔尔玛执事那边倒是没有递人过来，可塔尔玛执事的学生普拉亚阁下，他的妻子的娘家，也送了一个女孩的名字。
他盯着那些名字，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
选了赫伯特家的，格列夫家会怎么想？选了格列夫家的，劳伦斯家会怎么想？选了劳伦斯家的，塔尔玛那边——虽然没递人——可普拉亚阁下那里，能不考虑吗？
一阵阵头疼袭来。
德尼埃把炭笔放下，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司铎那天的话，只有一句，“你挑几个女孩”。
没有说必须从这些家族里挑，没有说必须照顾谁的面子，没有说必须平衡什么。
可他知道，不说比说更重。不说，就是让他自己掂量。掂量对了，是应该的；掂量错了，就是他德尼埃办事不力。
他睁开眼睛，重新拿起炭笔，这一次，他没有看那些家族备注，只看女孩们自己的情况。
伊莎贝尔·德·赫伯特，十三岁，唱诗班女高音，声音清亮，仪态端庄，曾在圣诞弥撒上担任领唱。
玛格丽特·德·格列夫，十四岁，能背诵全部圣咏，曾在牧首巡视时担任读经。
艾格尼丝·德·劳伦斯，十二岁，学过三年礼仪，举止得体，容貌秀美。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把那些漂亮的、得体的、有才艺的名字圈出来，圈了六个。
然后他又看了一遍，把其中两个名字划掉了。
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只看她们的脸，不看她们手里的花。
他把剩下的四个名字重新看了一遍。
伊莎贝尔·德·赫伯特，玛格丽特·德·格列夫，艾格尼丝·德·劳伦斯，还有塞西莉亚·德·普拉亚——普拉亚阁下妻族的女孩，十四岁，学过几年绘画，据说画得一手好花卉。
四个。
四个家族，四个女孩，年龄相仿，各有长处，谁也压不过谁。
德尼埃看着这四个名字，炭笔悬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