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就这样吧。四个女孩，四个花环，到时候一起献上去，谁家也说不出什么。
可就在他准备落笔的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他的助手，一个跟了他十几年的年轻牧师，雷蒙德。
走到桌前，雷蒙德低声说：“主事，外面有人求见。”
“谁？”
“卡佩家族的夫人。”雷蒙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说，她的女儿今年十三岁，学过绘画，想在献花的时候——”
“不见。”德尼埃打断他。
雷蒙德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德尼埃又叫住他。雷蒙德回过头。
“卡佩家族……是哪个卡佩？”
“南边庄园的那个。”雷蒙德说，“她的丈夫，前几年在边境上受了伤，后来就成了老毛病……曾随同司铎前往艾克丽村庄，是洛斯阁下亲手治好的。”
德尼埃沉默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四个名字，又看了看名单末尾那些没有画圈的、被划掉的、被遗忘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走一条很窄很窄的路，路两边都是深渊，掉下去就爬不上来。
“把卡佩家的女孩加上。”他说。
雷蒙德愣了一下。
“可是——名单已经——”
“加上，”德尼埃的声音很沉，“洛斯阁下不会因为谁家的女孩漂亮就多看谁一眼，也不会因为谁家的女孩普通就少看谁一眼。”
“可他肯定记得，谁家的父亲，是他亲手救回来的。”
雷蒙德没有再说，退了出去。
德尼埃重新拿起炭笔，在名单末尾加上一个名字：玛丽·德·卡佩，十三岁。
他没有写家族备注，没有写品貌才艺，只写了名字和年龄。
然后他把那张名单折起来，放进怀里。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老橡树看不见了，只有风声还在，呜呜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呼唤。
德尼埃站在窗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想起七年前，司铎巡视牧区，他安排的献花女孩，都是附近村庄里的孩子。
那时候，没有一个贵族夫人登他的门，没有一封推荐信送到他的桌上，没有一个人在意那些女孩是谁家的。
这太正常了……
献花只是一件小事，小到根本不可能有人在意，更不可能有人记得。
可这次完全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想在这件事上留下自己的名字，都想让洛斯阁下看见自家的女孩，都想让那个被神眷顾的人，多看一眼自家的血脉。
他忽然有些想笑。
都是白毛狐狸，这些家伙，当然不会真就以为，洛斯阁下会记住谁家的女孩更漂亮，谁家的女孩更端庄，谁家的女孩献花的时候笑得更好看……
可万一呢？
德尼埃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风声停了。
远处教堂的钟声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落进水里。
德尼埃转过身，把名单从怀里取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五个女孩。
四个贵族的，一个平民的。
四个漂亮的，一个普通的。
四个有备而来的，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
德尼埃忽然觉得，这样也行。
他重新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上了锁。
然后，他吹灭桌上的灯，走出门去。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烛台还亮着一点光。
德尼埃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人。
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还关着，安安静静。
第557章 不习惯
科林堡的城门从未如此时这般敞开着。
从清晨第一缕光落在城墙垛口上开始，城门洞里的吊桥就放下来了，厚重的橡木门扇被推到两侧，用粗铁链固定住。
门洞两侧各站着十二名护教卫队的骑士，甲胄擦得锃亮，枪尖绑着新换的枪缨，在晨风里轻轻飘动。
他们从黎明前就站在这里了，站了将近两个祷时，身姿纹丝不动。
城门外的道路已经清空。
从护城河的石桥开始，一直延伸到远处第一道山梁的拐弯处，路面上洒了水，压住了尘土。
路两侧每隔二十步就站着一名警役，腰间挂着短棍，面朝道路，背对人群，把那些挤在路边踮脚张望的村民们拦在安全线以外。
教堂的钟声从清晨起就没停过。
先是主教堂那口最大的铜钟，然后是周围几个小教堂的钟，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在十一月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德尼埃站在教堂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已经被汗水浸软的名单。
他从天亮前就在这里了，看着那些捧着花环的女孩们一个一个被家人送来，看着她们在台阶下站成两排，看着她们的裙子被晨风吹起一角又落下。
他数了一遍，二十三个，一个不少。
站在最前面的，当然是被选中的那五个。
伊莎贝尔站在最左边，穿着深蓝色的厚裙，手里捧着用冬青和松枝编成的花环，上面点缀着几朵干枯的玫瑰——那是她母亲从夏天就开始晾晒保存的。
玛格丽特站在她旁边，穿着浅灰色的羊毛裙，花环是用常春藤和干绣球编的，素净而雅致。艾格尼丝的花环最精致，用金丝桃的枝条打底，镶嵌着几朵蜡封的白色小花，是她父亲从南方带回来的品种。
塞西莉亚的花环最简单，只用了几枝冬青，可那冬青的叶子油亮亮的，果实红得像是要滴下来。
玛丽站在最右边，穿着蓝裙子，花环是野蔷薇的枯枝编的，上面缠了几根红色的毛线，是她自己缠的。
德尼埃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七年前。
那时候站在这里的女孩们，穿的也是家里最好的衣裳，可没有一件是羊毛的，没有一件是深蓝浅灰这种染过的颜色。
那时候她们手里捧的是野花，不是冬青，不是松枝，不是金丝桃。
那时候没有人紧张，没有人反复整理自己的裙摆，没有人偷偷问旁边的人“我的头发有没有乱”。
那时候，献花只是一件小事。
当然……现在也是。
远处传来号角声。
德尼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台阶下的人群开始骚动，那些原本踮着脚张望的，那些原本靠在墙根下聊天的，那些原本蹲在地上哄孩子的——所有人同时朝同一个方向转过头去。
号角声越来越近。
先是开道的封号骑士，十二骑，排成两列，马速不快不慢，马蹄踏在洒了水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他们的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短剑随着马步轻轻拍打着大腿。
后面是护教卫队，三十六骑，排成六列，枪尖上的枪缨在风里飘成一片。
再后面是灰岩丘陵牧区的随行队伍，学生们、书记官们、仆役们，马车一辆接一辆，驮马一匹接一匹，在道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尾的队伍。
没多久，德尼埃看见了那匹马。
那是一匹深棕色的驮马，不算高大，更称不是神骏，却让人一眼就看见了它。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牧袍，领口和袖口的深色滚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的腰背挺得很直，手握缰绳的姿势很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安安静静地骑着马，看着前方。
德尼埃的腿有些发软。
他早就见过洛斯阁下，不止一次。
千年秋天，洛斯阁下从艾克丽来科林堡述职，就站在他面前，和他说话，声音不高不低，问他唱诗班排练的是什么曲子。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很温和的年轻人，聪明，有礼，让人愿意亲近。
当然……现在也是。
队伍在教堂门口停下了，和司铎，和执事们开始交谈。
小半个祷时后，洛斯阁下，和他身边的随从们开始移动。
德尼埃深吸一口气，走下台阶。
等到深棕色的驮马走过身旁，德尼埃仰起头：“洛斯阁下，欢迎您回科林堡。”
吴清晨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了德尼埃一眼，点了点头，说了一声“辛苦”。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台阶下捧着花环的女孩们。
伊莎贝尔最先走上前。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不疾不徐。走到吴清晨面前，她停下来，微微屈膝，双手捧着花环举过头顶。“洛斯阁下，”她说，声音清亮，没有颤抖，“欢迎您回来。”
吴清晨低下头，看着她。女孩的脸被晨风吹得有些红，眼睛很亮，睫毛微微颤着。他伸出手，接过花环看了看。“冬青，”他说，“编得很好。”伊莎贝尔的脸更红了。
玛格丽特、艾格尼丝、塞西莉亚依次上前，献上花环，说同样的话。吴清晨一一接过，一一看了，一一说了声“谢谢”。
轮到玛丽的时候，女孩走上前，脚步比前面几个快了些，像是怕赶不上。她把花环举过头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吴清晨接过花环，看着上面那几根红色的毛线。“这是你自己缠的？”他问。
玛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我母亲帮我缠的，”她说，声音很小，“她自己染的线。”
吴清晨笑了笑，把花环拿在手里，没有交给身后的人。
玛丽退回去，站在那四个女孩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教堂的钟声还在响。
人群里有人哭了，不知道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