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有人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
那人自己都没察觉，直到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可眼睛还是舍不得从那个方向移开。
又有人往前挪了半步。这回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那些年轻的见习人员，那些刚从各牧区选上来的年轻教士，他们的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脚尖不自觉地朝向那个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有人死死攥住桌沿，才勉强把自己定在原地；有人把手背在身后，十根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有人低下头，嘴唇飞快地动着，像是在默祷。
洛斯修士走到长桌前，在塔尔玛身边站定，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只是淡淡地一扫，像是在确认这些人的面孔。可就是这一扫，让好几个人的膝盖软了一下。
塔尔玛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一个人耳朵里：“第一处的职责，大家应该都很清楚，之后的相关事项，就不要再来找我，请洛斯修士处理就可以了。”
众人齐齐点头。
第一处的职责特别简单，用地球的话来概括，简单到只有一项：组织人事。
神赐丰收院上上下下，所有的人事升迁调遣，从各处主事到见习人员，谁进谁出，谁升谁降……就这么点小事而已。
所有人都在看洛斯修士。
洛斯修士开口了：“第一处从今天起开始办公……诸位各司其职，有事随时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朝东侧公事房最里面那间屋子走去。
塔尔玛从长桌后面走出来，几步就跟上了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洛斯的肩膀，像一位老父亲揽着自己最得意的儿子。
两人并肩走过议事厅，走过回廊，脚步声在石板地上交叠在一起，一重一轻，一沉稳一从容。
“第一处的屋子，在东侧最里面，”塔尔玛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近乎炫耀的满足，“朝南，采光最好，窗户对着中庭。我让人把书桌摆在窗边，你办公累了，抬头就能看见院子里的花。”
洛斯微微侧过头，看了塔尔玛一眼。“老师费心了。”
塔尔玛笑了笑，揽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费什么心？你肯来，是神赐丰收院的福气。我这个院长，脸上有光。”
两人走到东侧回廊尽头，塔尔玛推开厚重的橡木门。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妥帖——书桌靠窗，桌上摆着一盏铜质油灯和一只墨水瓶，旁边是一摞裁好的羊皮纸，边角整整齐齐。
书架靠着对面的墙，架上空着，等着主人自己填满。
窗台上放着一盆迷迭香，青翠欲滴，显然今天刚浇过水。
塔尔玛松开手，站在门口，看着洛斯走进去，在书桌前坐下。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吴清晨身上，让人浑身都暖洋洋的。
“怎么样？”塔尔玛问。
洛斯抬起头，看了看窗户，看了看书架，看了看桌上那盏擦得锃亮的油灯：“很好。”
塔尔玛站在门口，看着吴清晨安安静静的样子，忽然想起两年前在公事房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的场景——那时候他还穿着打着补丁的旧牧袍，站在公事房门口，有些拘谨地叫了一声“塔尔玛老师”。
如今，他坐在这里，坐在神赐丰收院第一处主事的位子上。
塔尔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板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轻轻晃了几下，然后静止不动。
议事厅里还站着那些人，没有人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
“洛斯修士……”那个年轻教士又喃喃了一遍，这回声音里带着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心底往外的、压都压不住的欢喜，“来我们这儿了。”
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东厢房的方向，嘴角翘着。
一个接一个，他们转身，走出议事厅，走过回廊，走过中庭，走出大门。
门外的阳光很亮，照在门楣上那块大理石匾额上，“神赐丰收院”五个大字熠熠生辉。
有人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东侧公事房的方向。
窗户开着，阳光从窗外照进去，把那个人的侧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
第563章 充实
神赐丰收院第一处的公事房，在东翼走廊最里面。
窗户朝南，正对着中庭那株老梅树。
吴清晨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只写了一行文字的羊皮纸，墨水瓶里的墨水刚刚添满，羽毛笔搁在旁边。
第一处目前只有吴清晨一个人。
副主事、书记官、文书、通传、杂役——统统没有。
塔尔玛执事给出的第一处编制表，只有洛斯·莫尔一个名字，其他位置一片空白。
一个机构的所有人手，全部由部门负责人拍板，正常情况下这完全是不可思议的。
不过，神赐丰收院，本身就是最不可思议的产物。
坐在窗前，吴清晨将编制表重新展开，提起笔，开始填名字。
第一个名字，他写的是：西奥多。
这孩子是堂区某位执事的远亲，第一批送到艾克丽学习的留学生之一。
刚来的时候，娇气，怕苦，搬石头嫌重，下地嫌泥脏。
大半年下来，跟着吴清晨东奔西走，西奥多手上的茧子磨出来了，脸上的骄气磨没了，连说话的语气都沉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他已经通过了中级飞羽术的测试：让一只盛满了水的陶碗飘起来。
——志趣相投，这就是自己人了。
另外，西奥多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他的家族在科林堡经营了几代人，各家各户的门朝哪边开，谁家和谁家有旧，谁家的孩子在哪里当差，他一清二楚。
吴清晨在西奥多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字：第一处通传书记。
第一处的通传书记，管的是门房、通报、接待、引见。
谁来见吴清晨，谁进不了这道门，谁该等，谁该请，谁的话要先听，谁的事要先报——这些事，不光需要机灵，还需要知根知底。
西奥多正合适。
第二个名字，吴清晨写的是：米克尔。
河湾森林教堂送来的留学生，十四岁，是最早一批掌握飞羽术的孩子之一。
米克尔不像西奥多那样有家族背景。他出身普通，父亲是教堂的杂役，母亲帮人洗衣裳。
可他有一个本事——他写得一手规规矩矩的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用尺子量过。
吴清晨在艾克丽授课时，米克尔的笔记是所有留学生里最清楚、最完整的。
吴清晨在米克尔的名字后面添了一行字：第一处文书佐理。
第一处的文书佐理，管的是信件、公文、往来函牍的起草和整理。
这个位置不需要多聪明，不需要多机灵，只需要心细、手稳、字迹清楚。
第三个名字，吴清晨写的是：莱纳姆·溪泉。
东南山区征讨的时候，莱纳姆就负责库房清点，一箱箱物资从他手里过，从没出过差错。
后来随同巡游灰岩丘陵和东境牧区，他又接手了许多文书工作——记录各村人口、登记蜂窝数量、整理草药清单，样样井井有条。
他做事极有条理：走到哪里，身上都带着一块木板和半截炭笔，随时记，随时整理。
吴清晨见过他的笔记，密密麻麻，但条理分明，日期、地点、人物、事由，一目了然。
吴清晨在莱纳姆的名字后面写上：第一处档案助理。
第一处的档案助理，管的是卷宗的归档、调阅、保存。神赐丰收院的第一处，将来要经手全院的人事升迁调遣，每一份档案都不能出错。
正适合莱纳姆。
……
写完这三个名字，吴清晨放下笔，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重新提起笔，在每一条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西奥多的名字下面，他写：副手——巴森。
米克尔的名字下面，他写：副手——亚瑟。
莱纳姆的名字下面，他写：副手——埃文。
确认无误，吴清晨拿起桌上的铜铃，轻轻摇了一下。
铃声不大，清脆，在安静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片刻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进来。”
一个年轻杂役推门而入，穿着灰色的粗布衣，腰间系着一条旧皮带，是院里其他处室临时借调来帮忙跑腿的。
他走到书桌前站定，垂手低头，等着吩咐。
“去请西奥多来。”吴清晨说。
“是。”杂役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一碗糊糊左右，脚步声又响了起来，比去时稍重些，是两个人的步调。
门再次被叩响。
“进来。”
西奥多推门而入。
他穿着深色见习袍，胸口别着圣徽，走到书桌前站定，微微躬身。
动作很标准，是在科林堡修道院里被反复训练出来的结果。
“阁下。”
吴清晨没有寒暄，把桌上那张名单推过去。“看看。”
西奥多双手接过，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扫到最后一个，在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看。
看完之后，他把名单轻轻放回桌上，退后一步，深深鞠了一躬。
“阁下，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怕我做不好。”
“你跟着我多久了？”吴清晨问。
“十一个月，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