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铎点了点头：“通过。”
埃德加在记录簿上写下：“神赐丰收院机构调整方案，全票通过。”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
这大概是今年最快的一项表决了。
司铎没有宣布散会。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念道：“经议事会审议，兹任命洛斯·莫尔为菲什加德堂区修士，即日生效。”
埃德加的笔顿了一下。
修士。
从教士到修士，跳过了助理修士、见习修士两个级别，一口气连升两级。——正好足够担任主事之职。
这个速度，在堂区近几十年的历史上，绝无仅有。
但他只是顿了一下，没有抬头，等着接下来的环节。
按照惯例，涉及修士级别的人事任命，同样需要执事们表态。
埃德加见过太多次了。
三年前，某位副司铎的侄子晋升，从见习修士到助理修士，就吵了三场议事会。
有人质疑资历，有人质疑学问，有人质疑品德，吵来吵去，最后是靠司铎拍板才定下来的。
去年，某位公认的众望所归的候选人晋升，虽然没人反对，可还是走足了形式——列举功绩、宣读考评、逐项评议，足足耗了半个祷时。那还是在所有人都点头的情况下。
埃德加等着。
司铎念完了任命，放下那张纸，目光扫过长桌两侧。“诸位，记名吧。”
格列夫执事第一个开口：“可。”
赫伯特执事第二个：“可。”
劳伦斯执事第三个：“可。”
其余执事纷纷点头，有的说“可”，有的说“同意”，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声音一个接一个，比刚才表决机构调整时还要更快。
没有列举功绩，没有宣读考评，没有任何评议。
甚至没有人多说一个字。
仅仅半碗水的时间，埃德加就已经在记录簿上写下：“洛斯·莫尔晋升修士，全票通过。”
写完之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长桌两侧那些或低头、或闭眼、或望着窗外的执事们。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们忘了形式，是他们刻意略过了形式。
如果这时候还有人跳出来，一条一条列举洛斯的功绩——蜂窝增产、荞麦丰收、东南山区归附、东境剿匪、神迹显现——那不是在献谄，那是在阴阳。
那是在说：是我们给了你前程啊。
谁敢给行走在人间的圣者前程？
完成这个活儿，司铎把任命折好，收进袖中。
“散会。”
执事们陆续起身，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
格列夫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目光在埃德加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过身，走了。
赫伯特和劳伦斯并肩走出去，两人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只见赫伯特的嘴角微微翘着。
埃德加合上记录簿，把笔插回笔套。
他当了九年书记官，今天是写得最少的一次，却是最重的一次。
他站起来，抱起记录簿，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
左排第四那个位子是空的。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第562章 神赐丰收院第一处
神赐丰收院的院址选在科林堡东城区，离教堂不远，步行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这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身是某位退休副司铎的私宅，老人去世后宅子收归堂区，空了两年，一直没人住。
塔尔玛执事上任后，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地方，亲自去看了三回，每一回都站在宅子门前，端详良久。
第一回去，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说：“位置不错。”
第二回去，他走进院子里转了转，说：“地方够大。”
第三回去，塔尔玛带上了书记官，把每一间屋子都走了一遍，边走边说：“这间做公事房，这间做议事厅，这间做库房，这间做值房。”书记官跟在后面，一一记下。
修缮用了不到一个月。
堂区拨了专款，数目不小，足够把这栋石楼从头到尾翻新一遍。
屋顶的铅皮换了新的，墙壁重新勾了石缝，门窗换了厚实的橡木，门前的石阶磨平了又重新打磨，连大厅的石板地都撬起来重铺了一遍，铺得平平整整，走上去没有一丝晃动。
正门上方的石墙上嵌着一块大理石匾额，刻着“神赐丰收院”五个大字，是司铎亲笔题写后由石匠凿上去的。
门廊两侧，各立着一只铁制烛台，半人高，擦拭得锃亮，烛火从早燃到晚，把匾额上的金字映得熠熠生辉。
走进大门，迎面是一条宽敞的走廊，拱形的天花板上绘着简朴的藤蔓纹样，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描绘麦田与蜂群的油画。
走廊尽头，正对着大门的墙壁上嵌着一块石雕，雕刻的是麦穗与蜂窝交织的图案——那是神赐丰收院的院徽，据说是塔尔玛亲手绘制的图样，由科林堡最好的石匠刻了整整半个月才完工。
绕过走廊，是一个方方正正的中庭，不大，但收拾得齐整。
中庭铺着浅灰色的石板，四周是带拱门的回廊，廊柱是粗壮的石柱，柱头雕着简单的卷草纹。
回廊的柱间挂着深红色的羊毛帘子，风一吹，帘子轻轻飘动，露出后面一扇扇厚重的橡木门。
正对着中庭的大厅是议事厅，摆着一张长条桌，能坐二十来人。
桌面的木材是南边运来的胡桃木，纹理细腻，涂了三遍桐油，摸上去温润如玉。
桌上一字排开几只银质烛台，烛火通明，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靠墙立着一排橡木书架，架上整齐地码着羊皮卷，都是各地呈上来的教务报告和账册，用细麻绳系着，分门别类，标签上写着地名和日期。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堂区地图，用红墨水标注着各牧区的边界和主要村庄。
东西两侧是各处的公事房。
第一处在东翼走廊最里面，第二处挨着它，第三处在对面西翼。
每一处都有自己的屋子，屋子不大，但够用——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只书架，一盏铜质油灯。
窗台上摆着一盆迷迭香，是书记官从市场上买来的，说是添点生气。
塔尔玛的公事房在二楼，沿着石砌的旋转楼梯上去，左手第一间。
那是一间比楼下那些都大的屋子，分内外两间。
外间是会客的地方，摆着一张圆桌和几把高背椅，椅子上铺着厚实的绒垫；里间是办公的地方，书桌靠窗，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阳台，阳台上摆着几盆常春藤和一株柠檬树。塔尔玛搬进来那天，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看了看那株柠檬树，对书记官说：“等结了果，好看。”
建筑的最后一层是地下室，分成两间，一间作库房，一间作值房。
库房不大，但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各地的种子样品、蜂窝模型、草药标本，还有几卷新编的草褥样品，叠得整整齐齐。值房是给值班的人住的，摆着两张窄床，床上叠着干净的褥子和被子，墙角放着一只水壶和几只陶杯。
一切准备就绪的那天，塔尔玛站在大厅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石梯上了二楼。
第二天一早，塔尔玛把所有人召集到议事厅。
来的人不多，十几个，有从堂区调来的书记官，有从各牧区选上来的年轻教士，还有几个是刚招进来的见习人员。
他们站在长桌两侧，有的神色紧张，有的满脸期待，有的偷偷打量着这间崭新的议事厅，目光从胡桃木桌面上滑过，又落在墙上的书架和铜质烛台上。
塔尔玛站在长桌的主位，面前摊着那叠羊皮纸。
等到所有人都站定，塔尔玛才开口。
“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
“神赐丰收院下设七个处，之前已经定下来了。第一处的主事，一直空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现在，这个位子有人了。”
说着，塔尔玛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念道：“经议事会审议，兹任命洛斯·莫尔修士为神赐丰收院第一处主事，即日生效。”
议事厅里先是一静。
寂静只持续了一瞬——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忽然断了，议事厅里骤然炸开了。
洛斯修士，神赐丰收院，第一处主事。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在场的人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洛斯修士——那个名字代表的东西，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熟悉。
蜂窝增产、荞麦丰收、东南山区归附、东境剿匪、布道时漫天飘落的光雨、抬手间轰然倒下的寨门、濒死者当众站起的奇迹。
这些事，就算没亲眼见过，也早就从别人的嘴里听过无数遍了。
那是行走在人间的圣者，是主宰恩典的显现者。
这样的人，别说神赐丰收院第一处主事了，说句不敬的话，就是坐在科林堡最中心的那个位置，坐在神圣教堂的祭坛前的那个位置，在座的也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不妥。
可现在，他要来神赐丰收院了。
来和他们一起办公，一起坐在这个院子里，一起处理那些蜂窝、草褥、药方的琐事。
“主宰至上！”有人脱口而出，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连忙捂住嘴，可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洛斯修士……来我们这儿？”一个年轻教士的声音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伴，同伴也在看他，两个人的脸上是同一种表情——难以置信，然后是狂喜。
“第一处……洛斯修士是第一处主事……”有人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声音越来越轻，嘴角却越翘越高。
一个年纪稍长的书记官，用袖口使劲擦了擦眼睛，又朝塔尔玛手里那张纸看了一眼。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眼眶已经红了。
站在后排的一个见习人员忽然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他咬着嘴唇，拼命想让自己镇定下来，可肩膀在微微发抖，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旁边的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他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死死盯着东厢房的方向——那里有一间屋子，门关着，帘子垂着。
下一刻，门帘掀开了。
议事厅里的嘈杂声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洛斯修士走了进来。
深灰色的牧袍，领口和袖口的深色滚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背挺直，步伐沉稳。
烛火映着他的脸，年轻的、干净的、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波澜的脸，就那么一步一步走进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