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骑堂区精锐，二十骑牧区骑兵，四十一个民兵——加起来八十多人，在冻硬的山道上拉成一条长长的、望不到尾的队伍。
马蹄声，脚步声，草叉和柴刀碰撞的叮当声，在河谷里传得很远很远。
沿路的村庄都听见了。
有人从屋里跑出来，站在道边，看着这支队伍往南走。
他们认出了塔克，认出了那些扛着草叉的民兵——那是黑根村的，那是枫木村的，那是鳟鱼坡的。
他们不知道这支队伍要去哪儿，要去干什么，可他们看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就什么都明白了。
那不是去打猎的表情。
布伦特的石堡在河谷北岸。
队伍走到石堡前面的时候，吊桥已经拉上去了。
石堡建在一块突出的岩台上，三面是陡坡，只有正面一条路可以上去。
这条路被一道壕沟截断，壕沟不宽，但很深，底下插着削尖的木桩。
壕沟上原本架着一座吊桥，此刻，吊桥被铁链拉起来，竖在堡门前面，像一扇紧闭的巨大门板。
堡墙上，垛口后面，人影晃动。
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喊什么，但那语气里的慌张，隔着壕沟都能感觉到。
安德烈勒住马。
八十多人的队伍在他身后停了下来。
马蹄声停了，脚步声停了，草叉和柴刀的碰撞声也停了。
河谷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从壕沟里灌过去的声音，和吊桥铁链在风里轻轻晃动的声响。
安德烈没有看堡墙，他偏过头，朝旁边看了一眼。
书记官从他身后催马走上前来。
这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德温，是堂区派给安德烈的文书。
他骑着一匹矮脚马，怀里抱着一卷羊皮纸，催马走到队伍最前面，在壕沟边勒住。
风很大。
德温展开羊皮纸的时候，纸角被风吹得哗哗响，他不得不用两只手按住，深吸一口气。
声音在河谷里响起来。
“兹查，东境牧区鳟鱼坡南境，布伦特氏，领有枫木河谷世袭份地。于主宰恩典之年，霜月，触犯牧区统一税法，其行如下——”
他念了一条，又念了一条。
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草料铺子，三倍价钱。商队被堵，三天。货物折价，四成。倒下的树，吹倒的树。
每一条后面都附着证据——某月某日，某商队，某人证。
堡墙上的人影不动了。
他们站在垛口后面，听着那些话从壕沟对面传过来，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德温念完最后一条，放下羊皮纸。
安静了几息。
堡墙上探出一个脑袋。布伦特。
四十来岁，胖脸，胡子修得整齐，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羊毛外袍。
他探出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努力维持的镇定——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僵在脸上，像冻住了。
“安德烈阁下！”他的声音从堡墙上飘下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这些事……这些事我确实不知情！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背着我干的！我一定严查！查出来，该怎么罚怎么罚！草料铺子，我今天就让它关门整顿！您看这样——”
安德烈看着他。
布伦特的嘴唇动了动。
他又往下喊，这回声音更大了，像是在用音量撑住什么东西：“阁下！我布伦特家在东境住了三代！从没得罪过堂区，更不敢冒犯洛斯阁下！这些事都是底下人背着我干的，您给我几天时间，我一定——”
“布伦特。”
安德烈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河谷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堡墙上的声音戛然而止。
“洛斯阁下和牧区的通告，你看过没有。”
布伦特的喉结上下滚了滚：“看……看过。”
“上面怎么写的。”
布伦特不说话了。
“触犯税法，”安德烈说，“处死。”
这几个字落在河谷里，像巨石落进水中。
一瞬间，像是被好几个吸血鬼同时咬住，布伦特的面色猛地惨白，他的手抓着垛口的石头，指节凸出来，也白得像骨头。
“安德烈阁下……”他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刚才那种努力维持的镇定了，而是变成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的声音，“安德烈阁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饶我这一回，我布伦特家世世代代——”
“机会可以给你。”
布伦特的声音停住了。
“选吧，”安德烈看着他：“死你一个，还是死全家。”
片刻后，吊桥放下来了。
铁链哗啦啦地响，吊桥缓缓降下来，越过壕沟，一头搭在这边的岸上。
桥面上覆着薄雪，落下来的时候震起一片雪雾。
吊桥落稳的那一刻，堡门也开了。
先出来的是那几个穿盔甲的。
三个还是四个，穿着半旧的锁子甲，腰间挂着剑。
他们没有拿剑，两只手空着，举在肩膀两侧，走出来的时候，腿是僵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然后是那十几个私兵。有的穿着皮甲，有的只穿着厚麻衣，手里拿着长矛和短刀。他们走出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吊桥边——长矛，短刀，一把猎弓，两壶箭。放下一件，就往旁边走一步，蹲下去，两只手抱着头。
最后出来的是杂役。他们手里拿的是削尖的长木棍，是草叉，是镰刀绑在长杆子上做出来的东西。他们把这些东西放在吊桥边，然后退到路边，跪下去。有人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冻硬的地面。有人在抖，抖得整个人都在晃。
安德烈朝堡门看了一眼。
奥里克和雷纳德同时动了。
他们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对视，只是同时翻身下马，同时朝堡门走去。
甲胄的铁片随着步伐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两个人的手都按在剑柄上。
他们走进堡门。
片刻之后，他们出来了。
布伦特被他们一人抓着一条胳膊，从堡门里拖出来。他的腿在地上拖着，深红色的羊毛外袍蹭过石板地，蹭过吊桥上的积雪，蹭过那些被他盘剥了几个月的商队走过的路面。
他的靴子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脚趾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
他没有挣扎。
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像两截被抽掉了骨头的肉。
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塔克和那几个警役，已经在堡门外的老榆树下面搭好了绞架。
绞架是今天一早从鳟鱼坡运过来的。
两根粗木桩，一根横梁，绳索从横梁上垂下来，绳头挽成一个环，在风里轻轻晃着。
奥里克和雷纳德把布伦特拖到绞架下面。
布伦特的裤子湿了。
他的嘴唇在动。
在念主宰的名字，在念他妻子的名字，在念他两个儿子的名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只有嘴唇在动，一遍一遍地动。
绳索套上他的脖子。
安德烈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
奥里克和雷纳德各抓住绳索的一头。
他们对视了一眼，后，一起拉。
布伦特的身体悬了空。
他的腿在空中蹬了几下——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不动了。
深红色的外袍在风里轻轻晃着，和树枝上挂着的冰凌一起，在午后的光里晃着。
“留几个人守着。”河谷里安静极了，只差最后两个月，就正式年满十六岁的少年声音随风飘荡，“秃鹫吃完，点火烧了。”
这就是违背洛斯哥哥通告的下场。
第568章 城堡最中心
河谷里安静极了。
四十一个民兵站在吊桥这边，仰着头，看着榆树上悬着的那个人，手里的草叉和柴刀，不知不觉间越握越紧。
二十个牧区骑兵骑在马上，仰着头，看着榆树上的布伦特，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马在躁动，这玩意儿有点认血。
只有二十个堂区精锐骑在马上，手按剑柄，面不改色，被派给安德烈，这样的情形，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了。
安德烈把目光从榆树上收回来。
跪在路边的私兵和杂役，有人趴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有人明显在哭，但完全不敢出声，只是把脸埋在雪里，让雪把哭声吸走。
布伦特的管家跪在堡门边，额头抵着石板，浑身抖得像筛糠，嘴唇动着，翻来覆去地念着变故发生前，正好在看的一本账本上的数字。
再旁边，跪在几个衣袍同样比较体面的家伙。
“你们。”
跪着的人群，肩膀猛地一缩。
“明天开始，草料铺子重新开，价钱和隔壁村子一样。”
跪在最前面的男子抬起头，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嘴张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谢……谢阁下……”
“商队过路，谁敢再堵。”安德烈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去，“这上面吊着的，就是样子。”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从河谷里灌过去，吹得榆树上的绳索吱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