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烈拨转马头。
马蹄踏过吊桥，踏过那些私兵和杂役放下的长矛和短刀，踏过那些削尖的木棍和绑着镰刀的长杆。
铁蹄踩在木杆上，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八十多人的队伍跟在他身后，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队伍沿着河谷往回走。
来的时候八十多人，回去的时候还是八十多人。
可脚步声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马蹄声、脚步声、草叉和柴刀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嘈杂，凌乱。
回去的时候，这些声音合成了一种——沉沉的，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心跳。
沿路的村庄又看见了这支队伍。
每个人脸上都没太多表情，眼睛亮得吓人，完全不是去打猎回来后的亮。
安德烈骑在最前面。
深棕色的公马踩着碎雪，四个白蹄子一起一落，在冻硬的山道上留下一串蹄印。
风把他的罩袍吹起来，露出里面的锁子甲，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雷纳德。
雷纳德立刻催马上前，和他并骑。
“那座石堡，”安德烈说，“派人盯着。”
雷纳德点了下头。
……
枫木教堂，壁炉烧得很旺，兔毛靴并排摆在壁炉边，靴口的兔毛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
安德烈在书桌前坐下，铺开羊皮纸，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威尔弗雷德副牧首——布伦特已伏法，石堡暂由牧区骑兵驻守。第二封给鳟鱼坡警役队长塔克——守好岔路口，盯住石堡。第三封写了很久，写给洛斯哥哥留在东境牧区的十几名学生。
埃尔德、马修、提奈斯、兰斯洛特的几个儿子……十几个名字，七八个地方。
他写的是同一件事：霜月廿四，前往科林堡，参加神赐丰收院二期进修班。
这些家伙只有一两个老兵，甚至只有一两个老警役，既然洛斯哥哥让自己带带他们，那么，从现在开始，就可以带上了。
他把信交给书记官德温：“摘抄完整，送到每个人手里。”
接下来几天，人陆续到了。
埃尔德从崎岖丘陵赶来，骑着一匹矮脚马，马背上搭着两条草褥，他瘦了许多，颧骨更高了，气色还算不错。
西米尔·阿克福德带着两个私兵从黑水河谷赶来。
他的锁子甲擦得锃亮，马鞍上挂着主支堂兄西米尔分给他的羊皮地图。
兰斯洛特的三个儿子一起到了——长子雷蒙德、次子于连、三子小埃里。
三兄弟骑着三匹高矮不一的马，马背上驮着父亲给他们的东西。
小埃里的脸被风吹得通红，鼻涕流到嘴唇上，用袖子胡乱一抹，看见安德烈，立刻挺直了腰。
马修从灰岩丘陵的方向赶来，带着两个年轻教士。
一个接一个。
到第五天傍晚，枫木村老教堂的院子里已经站了四十多个人。
他们穿得五花八门——锁子甲、皮甲、打着补丁的旧袍子。有人带着短剑，有人只别了把匕首。有人骑着高头大马，有人骑的是拉磨的矮脚马，还有几个徒步走来，鞋底磨穿了，脚趾冻得通红。
安德烈没有多说什么。“明天天亮，出发。”
……
从枫木村往西，沿着黑水河谷往上走，再折向西南，穿过东境牧区与堂区交界的丘陵地带，骑马大约六到七天。
第一天路过柳树坪。
走在队伍中前段的两名骑士，分别举着两面旗帜——堂区的深色旗帜，和艾克丽村庄三条交错的河流旗帜。
两面旗帜在风里并排飘着，颜色褪了不少，但洗得干干净净，补过的地方针脚细密。
队伍穿过村子的时候，路边的农户正在翻修屋顶。
一个男人蹲在屋脊上，把旧茅草往下递，下面的女人接过去，码在墙根，几个孩子在院子里劈柴。
看见队伍过来，屋脊上的男人停下了手里的活。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两面旗帜，立刻从屋脊上爬下来，站在院子里，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
女人也从墙根直起腰，拢了拢头发，孩子们停下劈柴，斧头悬在半空。
没有人跑，没有人躲。
他们只是停下了手里的活，安安静静地等着队伍走过去。
男人甚至朝队伍躬了躬身，队伍走远了，男人又直起身，继续爬回屋脊上修他的屋顶。
没有一丁点惊慌的模样。
……
中午歇脚的时候，路边走过一个背柴的老妇人。
柴火比她整个人还高，压得她的腰弯成了一张弓。
她抬起头，看见了溪边那些人，看见了两面旗帜。
老妇人站住了。
她把柴火从背上卸下来，对着两面旗帜跪了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头低得很深。
嘴唇在动，在念着什么。
然后她站起来，重新把柴背到背上，弯下腰，一步一步沿着溪边的小路走了。
安德烈把水囊塞好：“走。”
第二天，队伍路过石磨坊。
路边的院子里，一个女人正在喂鸡。
她端着一只破陶碗，嘴里咕咕咕地唤着，往地上撒荞麦皮和碎菜叶。
鸡群围着她，七八只母鸡，一只公鸡。
母鸡的毛色油亮，冠子红红的，低头啄食的时候发出笃笃笃的声音。
安德烈放慢了马速。
七八只母鸡。
一只公鸡。
女人抬起头，看见队伍过来。
她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往路边让了让。
鸡群跟着她，扑棱棱地挪到院子另一边，继续啄食。
下午到双河口。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一个老头，面前摆着两只柳条筐，筐里是鸡蛋。
满满两筐，每一只都擦得干干净净。
一支小商队在老头面前勒住驮马，领头的问：“老人家，这鸡蛋卖吗？”
老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卖！卖的！”
他弯腰从筐里拿起一只鸡蛋，双手捧着，高高举起。“阁下，您看看这蛋！今天早上刚下的！”
头领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小块粗盐递过去。
老头接过去，两只手捧着那块盐，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块盐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他闭上眼睛，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绽出一个很是特别的笑容。
“是盐……真正的盐。”
他把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蹲下去，从筐里往外拿鸡蛋。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五只……用干草裹好，塞进杂役伸过来的褡裢里。
“够了。”
老头不听，又拿了两只。
“太多了，留点自己吃吧。”
老头抬起头，眼睛是湿的，但他在笑：“吃过啦，阁下……我今年已经吃过两个巴掌的鸡蛋啦！”
商队渐渐走远了。
安德烈回过头，看见老头还站在老槐树下，两只手抄在袖子里，朝队伍的方向望着。
风把他的白头发吹起来，他和那棵老槐树站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了一辈子、却还立着的树。
蛋税全免，每户人家养几只鸡，鸡生蛋，蛋换盐，换针线，换布料。
这不是什么大事，但很重要。——春天的时候，东境牧区主教堂，洛斯哥哥这么说。
那时候安德烈不太懂，养鸡算什么重要？现在他懂了。
第四天，队伍经过一个集市。
三四十个摊位，挤得满满当当。
卖荞麦的，卖鸡蛋的，卖粗盐的，卖铁器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集市看见了他们。
先是一个卖鸡蛋的妇人抬起头，看见了那两面旗帜。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鸡蛋，站起来。接着是她旁边卖干菜的老头，然后是卖草鞋的年轻人。
整个集市安静下来。
好一会之后，卖鸡蛋的妇人从摊子后面走出来，两只手捧着一只陶碗，碗里是煮好的鸡蛋，还冒着热气。
她把碗高高举起。“阁下！这是今早刚煮的！您尝尝！”
卖干菜的老头也走了出来，捧着一把干枣，皱巴巴的，红得发紫：“阁下！这是我自己院子里的枣树结的！甜得很！”
卖草鞋的年轻人捧着一双新编的草鞋：“阁下！草鞋！您手底下的人，走路的，脚上兴许用得着！”
他们站在路边，把手里的东西举得高高的，举过头顶，举向那两面旗帜。
安德烈翻身下马。
他走到妇人面前，从碗里拿起一只鸡蛋。
蛋壳是淡褐色的，还有点烫手，煮的时候裂了一条细缝，蛋白从缝里鼓出来一点点，像一朵小小的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