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天不一样。
她翻了个身，想再眯一会儿，脑子里却已经开始转了。
今天是格雷斯哥哥回来的日子。
妮娜坐起来，摸索着穿上衣裙。
那件衣裙是新做的，用的是洛斯哥哥托人从牧区带回来的细麻布，染成浅浅的蓝灰色，袖口和领口绣着简单的藤蔓纹样。
她穿得很小心，生怕弄皱了。
她跪在床前，闭上眼睛，把双手交叠在胸口。
主宰，感谢您赐下的恩典。
感谢您让父亲身体健康，感谢您让母亲不必再为粮食发愁，感谢您让伊德拉哥哥和格雷斯哥哥都有了好前程。
感谢您赐予我们洛斯哥哥……
她在心里默念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
感谢您让洛斯哥哥是我的哥哥。
然后她睁开眼睛，站起来，把被子叠好，又把草褥抚平。
这条草褥是她自己编的。
去年秋天，她跟着堂区派来的另一个嬷嬷嬷嬷学了半个多月，手上扎了好几根刺，才编出这么一条像样的。
铺在身下，又软又暖，比从前家里那条硬邦邦的旧毯子不知好了多少倍。
从前。
妮娜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像翻一本很久没看的旧书。
从前她睡的是父亲用旧麻布缝的褥子，里头填的是晒干的茅草。
茅草睡久了就扁了，扁了就硬了，硬了硌骨头。
冬天冷的时候，她和珂瑟挤在一起，两个人缩成一团，把褥子对折，一人盖一半。
珂瑟那时候还小，总是把褥子拽过去，她就冻得睡不着。
她也不生气，就侧躺着，把膝盖蜷起来，两只手夹在腿弯里，等着天亮。
那时候她不知道，日子还可以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冬天的风灌进来，冷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院子里，父亲威廉正在给那两头耕牛添草料。
他蹲在牛棚边上，把干草一把一把塞进槽里，嘴里念叨着什么。
两头牛低着头，吃得喷喷香，尾巴一甩一甩的。
妮娜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的腰比从前弯了些，但精神头好多了。
从前他总是皱着眉，走路的时候低着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
现在他的眉头松开了，走路的时候抬着头，看见谁都要笑一笑。
她想起从前，父亲和哥哥们，天不亮就出门，去份地里干活，天黑透了才回来。
回来的时候，几个人满身是土，连话都不想说，端起糊糊就喝，喝完倒头就睡。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父亲和哥哥们不是不想说话，是累得说不出话。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父亲每天去教堂帮忙，给教堂的菜地浇水，给牲口棚添草料，有时候跟着警役们出去跑跑腿。
活不重，但有事做，有地方去，有话说。
母亲说，他就是闲不住。
妮娜知道，父亲不是闲不住，他其实是想盯着村庄。
哪怕什么都看不懂，至少别人知道，洛斯的父亲，每天都在盯着。
妮娜穿好衣裳，走出屋子。
珂瑟还在睡，小丫头蜷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维姆更小，睡在母亲屋里，半夜还要起来喝一次糊糊。
她先去厨房帮母亲烧火，灶膛里的火已经旺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母亲正在往里面下荞麦面疙瘩。
“母亲，我来。”
雅克林让开位置，站在旁边看她。
妮娜把面疙瘩一个一个下进锅里，用长木勺轻轻搅着，不让它们粘在锅底。
蒸汽扑在她脸上，热乎乎的，带着荞麦特有的清香。
“你格雷斯哥哥，”雅克林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上次来信说，已经是北面两个村庄的管事了。”
妮娜手里的木勺顿了一下。
“真的？”
“真的。说是跟着大军去了一趟北边的谷地，立了功……男爵阁下亲自擢升的。”
妮娜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搅着锅里的面疙瘩，可她的嘴角翘起来了，怎么都压不下去。
格雷斯哥哥。
她想起上次见到格雷斯，还是一年多前的事。
那时候，他好不容易抽空从阿克福德堡回来一趟，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短剑，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大了些。
他在家里住了两天，给父亲带了一袋盐，给母亲带了一块粗布，给珂瑟和维姆带了几块糖。
给她的，是一把木梳。
“你头发长了，”他说，“该梳梳了。”
那把木梳她一直用着，齿子磨圆了好几根，她还是舍不得换。
一年多没见了。
妮娜把面疙瘩盛出来，放在灶台上温着。
“我去村口看看。”她说。
雅克林看了她一眼，没有拦她。
村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
霍特叔叔、弗里曼叔叔、老班杰，还有几个妮娜叫不上名字的村民，都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朝着北边的山道张望。
消息是昨天传到的。
阿克福德堡那边派了信使过来，说格雷斯明天回来，住几天就走，让家里准备准备。
“住几天就走”这几个字，让妮娜心里揪了一下。
她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也朝着北边的山道张望。
山道空空的，只有风卷着干草叶子在路上打旋。
“来了！”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妮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踮起脚尖，朝山道那头望去。
远远的，山坳的拐弯处，出现了一个骑马的人影。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走在最前面的那匹马最大，毛色是深棕色的，油亮油亮的，四个蹄子踏在山道上，稳稳当当。
马背上的人腰背挺直，穿着一身锃亮的盔甲，甲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妮娜看清了他的脸。
格雷斯。
她差点没认出来。
一年多前走的时候，格雷斯还是那种刚到阿克福德堡当差时的样子——精干，但算不上威风。
可此刻，他骑在那匹高头大马上，锁子甲外面罩着深蓝色的罩袍，罩袍上绣着阿克福德家族的纹章。
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镶着铜饰，阳光一照，一闪一闪的。
他的脸上也有了变化。
颧骨更高了，下颌的线条更硬了，眉骨下面那双眼睛比以前更深更沉。
看人的时候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愣愣地盯着，而是先扫一眼，再落定，像在确认什么。
他身后跟着两匹战马。
左边的骑士年纪大些，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旧疤，面无表情，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路两边。
右边的骑士年轻些，二十来岁，腰背挺得笔直，马鞍侧面挂着一柄钉头锤。
再后面，是四个骑兵。
穿着皮甲，腰间挂着短剑，马鞍后面绑着行囊和干粮袋。
他们并骑走着，没有交谈，目光同样扫视着四周。
马蹄声越来越近，踏在冻硬的山道上，嘚嘚嘚嘚，像一阵密密的鼓点。
村民们往两边让了让。
格雷斯勒住马，在村口停下来。
他翻身下马，盔甲随着动作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他先看见了霍特叔叔，点了点头，然后看见了弗里曼叔叔，也点了点头，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来，落在妮娜脸上，笑了。
那笑容和一年多前一模一样。
颧骨高了，下颌硬了，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翘起的弧度还是那个弧度，眼睛眯起来的形状还是那个形状。
“妮娜，”他说，“长这么高了。”
妮娜的鼻子一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