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一辈子，根部已经开始松动，却还勉强立着的树。
两个妹妹一个在看草，一个在挥手。
伊莎贝尔不聪明，但她毕竟知道，为了这次出行，家族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她转回头，催马过了石桥。
“回来的时候，”身后，父亲只有一句交代：“要么，你的身边站着一个男人，要么，你的怀里抱着一个男孩。”
第574章 我会干活
初冬，赶在第一场雪之前，吴清晨带着学员们出了科林堡。
地点是堂区西北边一片撂荒多年的缓坡。
说是缓坡，其实是矮丘上一整面朝东南的坡地，碎石多，土薄，长着稀稀拉拉的野蒿和矮荆棘。
溪水在坡脚底下流过，听得见水声，够不着。
这是吴清晨挑的地方。
出发前他在讲堂里把话说得很明白：“神赐丰收院不养只会坐矮几的人。地理课学过的坡向、土性、水源、霜期，你们在这片坡上，自己摸一遍。”
几十匹矮脚马，加上杂役和驮着物资的骡子，队伍在冻硬的土路上拉成一条长长的线。
学员们穿着厚实的粗羊毛袍子，马鞍后面绑着草褥和干粮袋，杂役们带着锄头和铁锨——这些是到了地方要用的。
伊莎贝尔骑着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她的深灰色衣裙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羊毛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海伦嬷嬷骑着一匹更老的矮脚马跟在她旁边，腰背挺得像一块被风吹了一辈子却还没倒的界碑。
伊莎贝尔不是这支队伍里唯一的贵族之女。
前排，紧跟在吴清晨身后不远处，并排走着三匹毛色油亮的高头大马。
马上的三个年轻女人，穿的都是剪裁考究的骑装，袖口和领口绣着各自的家族纹样。
她们的肩背宽厚，手臂粗壮，勒缰绳的时候小臂上鼓起的肌肉把袖管撑得紧紧的，那是在庄园里从小骑马、打猎、跟着父兄巡边练出来的体魄。
伊莎贝尔也一样。
她的肩膀和那三个人差不多宽，手臂藏在斗篷下面，但握住缰绳的时候，小臂的肌肉同样把袖管绷出一道结实的弧线。
在银橡领的时候，她跟着卡尔队长练过骑术，跟着嬷嬷们搬过成筐的荞麦和干菜，跟着父亲巡边的时候一整天不下马。
深蓝色骑装的那个叫薇奥拉，是堂区一位副司铎的侄孙女。
她的脖子粗壮，下颌宽厚，笑起来的时候声音洪亮。
暗绿色骑装的那个叫罗莎琳德，是辉石牧区一位牧首的外甥女，她的手腕粗得像小树杈，缰绳在她手里松松地握着，马却走得比谁都稳。
灰紫色骑装的那个叫塞西莉亚，是灰岩丘陵牧区一位大领主的次女，她的身量是三个人里最壮的，上马的时候单手撑鞍，整个人像一头小牛犊一样稳稳当当地落在马背上。
三个人并骑走着，偶尔交谈几句，声音洪亮，隔着好几个马身都听得见。
到了地方，学员们翻身下马。
洛斯阁下已经站在坡顶，身后跟着安德烈和安格斯。
“接下来几天，只做三件事。开荒，挖渠，移蜂窝。”
安格斯把一块用石灰画了线的坡地指给大家看。
那一整面朝东南的缓坡被石灰线分割成几十个大小相近的长方形格子，格子的四个角插着削尖的木签，签头上绑着不同颜色的布条。
“每人一格。把格子里的石头清出来，垒在边界上。土翻一遍，翻到一锹深。根茬捡干净。日落之前。”
学员们散开，各自走进属于自己的格子里。
伊莎贝尔分到的格子靠近坡腰，碎石最多，土最薄。她从杂役手里接过铁锨和锄头，握在手里掂了掂。铁锨比她想象的重，但她的手掌厚实，手指粗短，握上去刚好卡住锨柄，不打滑。
旁边的格子里，一个从东境牧区来的学员已经把袍子下摆掖进腰带里，一锹蹬下去。锨头切入碎石和冻土的缝隙，发出一声闷响。他踩住锨肩，压下锨柄，一大块裹着碎石的冻土被撬起来，翻倒在旁边。
伊莎贝尔学着他的样子，把铁锨蹬进土里。
锨头在碎石上打滑，偏了方向，只切进去浅浅一层。
她换了个角度，又蹬了一脚。这一回锨头咬住了，她踩住锨肩，把全身的重量压上去——她的体重不轻，立刻压得锨头又进去一截。然后她压下锨柄，一块冻土带着碎石被撬起来，翻倒在旁边。
她弯下腰，把土里裹着的石头一块一块捡出来，扔进藤筐里。石头落在筐底，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她的手掌开始发烫，但她没有停。
日头爬到正头顶的时候，安格斯敲响了午歇的铜铃。
学员们放下工具，三三两两地聚在坡脚，就着溪水啃干粮。
伊莎贝尔坐在自己格子边上的一块石头上，两只手摊在膝盖上。
手掌心磨出了几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渗出透明的液体。
海伦嬷嬷蹲在她旁边，用一块干净的麻布蘸着溪水，一点一点地给她擦手上的泥。
旁边的石头上，薇奥拉、罗莎琳德和塞西莉亚也坐在一起啃干粮。
她们的手上同样磨出了水泡——薇奥拉的右手虎口，罗莎琳德的左手掌心，塞西莉亚的双手指根，都鼓起了大大小小的透明水泡。
“洛斯阁下挑的这片坡，”薇奥拉一边涂药膏一边说，声音洪亮，周围几个格子的学员都听得见，“石头比我在盐路见过的任何一片地都多。”
“辉石北境的荒坡也这样。”罗莎琳德说，她的声音低沉一点，“但那里的石头是圆的多，这里全是尖的。”
塞西莉亚把涂好药膏的手握成拳，试了试握工具的力度：“尖的好，垒田埂的时候不容易滑。”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啃着干粮。
“你们注意到了吗，”薇奥拉忽然放低了声音——说是放低，其实旁边几个格子的人依然听得见，“洛斯阁下刚才在坡顶站着的时候，看了西奥多好一会，西奥多就赶紧重新垒了。”
“莱纳姆那格看了更久，”罗莎琳德说，嚼着干粮，“莱纳姆把挖出来的石头按大小分成了三堆，洛斯阁下来回扫了好几次。”
“伯特伦挖得最快。”塞西莉亚说，她的腮帮子鼓着，说话的时候干粮渣从嘴角掉下来，她用手背抹了一下，“他的格子里的石头已经清了一半。”
“洛斯阁下看得真细。”薇奥拉说，她把最后一块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端起水囊灌了一大口。
伊莎贝尔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把干粮最后一块掰下来塞进嘴里。
她嚼着，听着，没有抬头。
下午，开荒继续。
洛斯阁下还是在坡顶站着。
安德烈始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那根桦木棍子横握着。
安格斯偶尔走下去，在某一个格子里蹲下来，用手量一量翻土的深度，或者捡起一块被遗漏的石头，放在学员的眼皮底下，然后站起来走开。
傍晚，铜铃再次敲响。
所有人停下工具，从格子里走出来。
洛斯阁下从坡顶走下来。
他走到西奥多的格子前面。
石头清得干净，边界垒得整齐，翻过的土面上留着锄痕，一行一行，排得匀称。
洛斯阁下蹲下去，用手掌按了按翻过的土，然后站起来。
“石头垒得很齐，不过，田埂的底部没有挖槽。石头是搁在松土上的。明年春天一化冻，田埂就会往外倒。”
西奥多的脸微微红了。
洛斯阁下弯下腰，双手虚握，像是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锄头，在田埂底部刨了一道浅槽，然后把看不见的石头一块一块垒进去，大石头在下，小石头在上，每一块都轻轻按一下。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
做完之后，洛斯阁下直起身：“挖槽的时候，大在下，小在上，一定要按紧。”
说完，洛斯阁下又走到莱纳姆的格子前面。
石头按大小分成了三堆，田埂已经垒了半截——底部是大石头，中间是中等大小的，最上面是小石头和碎石片。
洛斯阁下蹲下去，用手指沿着垒好的田埂从头到尾摸了一遍。
“大石头之间还有缝，缝里填碎石，碎石不够，就用小石头敲碎了填。”
说着，洛斯阁下弯下腰，左手虚拢，像是捏着一块看不见的小石头，右手虚握，像握着一把看不见的锤子，轻轻敲了两下。
敲完之后，他把“碎石”填进“大石头”之间的缝隙里，用手指虚虚地按了按，然后直起身：“填实了，田埂才不会从里面垮。”
就这样，洛斯阁下一块格子一块格子地走过去。
双手始终空着。
接下来的几天，天天如此。
挖渠的那天，洛斯阁下示范了怎么用锄头开出第一道沟，怎么让渠底保持均匀的坡度，怎么在转弯的地方加宽一锹。
移蜂窝的那天，洛斯阁下示范了怎么用烟熏蜂箱、怎么把蜂脾从旧箱移到新箱、怎么判断蜂王的位置、怎么把新箱安置在离地、避风、向阳的位置。
当然了，双手始终空着。
几天下来，女孩们比较熟悉了，也习惯了聚在一起说话。
傍晚，点评结束之后，薇奥拉坐在溪边洗手上的泥，罗莎琳德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塞西莉亚从渠沟那边走过来，靴面上全是泥，也蹲下来了。
几个人蹲成一排，像三个壮实的男人，把小半条溪都挡住了。
“洛斯阁下好耐心呀，”薇奥拉先开口了，她的手指粗壮，在水里搓动的时候搅起一团一团泥浆：“每次讲解都那么细致，西奥多犯错都有五六次了吧？洛斯阁下从来没有生气。”
“洛斯阁下好细心呀，”罗莎琳德说：“不管多小的错误，洛斯阁下都会注意到，要不是洛斯阁下提醒，那谁，灰岩丘陵过来的那个，刚才保准会被蜜蜂咬几个大包。”
“洛斯阁下好用心呀，”塞西莉亚也很是感慨：“不管是什么活儿，哪怕弯下腰就能做好，洛斯阁下也从来舍不得浪费……所有上手的机会，都留给了大家。”
伊莎贝尔把手从溪水里抽出来。
洛斯阁下好耐心，好细心，好用心，那是肯定没错的……
可舍不得浪费干活的机会嘛……
伊莎贝尔不敢开口，但她隐约觉得，洛斯阁下，似乎就是懒得干活而已。
父亲也是这样。
从来不愿意干一点点活。
伊莎贝尔活了十八年，见多了父亲练剑，射箭，披甲，也见惯了父亲批阅文书，接见管事，听取汇报，就是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干过一点点体力活儿。
父亲和洛斯阁下，都是最最聪明的那种人。
他们确实用不着干活。
我不聪明。
不过，我会干活。
我能干好多好多的活。
第575章 你的兄长，需要你
妮娜是被厨房里的响动惊醒的。
天还没亮，窗纸还是灰蒙蒙的颜色。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是母亲雅克林在灶台前忙碌的声音——陶碗碰着陶碗，水瓢舀水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
这声音她听了十几年，从来都是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