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德里克和托尔也下了马。
四个骑兵散开，两个去前面探路，两个在后面警戒。
格雷斯从马鞍袋里摸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妮娜。
妮娜接过来，咬了一口。
干粮硬邦邦的，嚼起来费劲，但她嚼得很慢，很仔细。
这是格雷斯哥哥从阿克福德堡带回来的，是正经的麦粉烤的，嚼着嚼着，有麦子的甜味。
“灰木村，”格雷斯说，“塔伯在那里管事。你见过的。”
妮娜点了点头。
她记得塔伯，那是伊弗利特老爷的儿子，一个眉毛很浓，眼睛很深的年轻人。
妮娜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端起水囊喝了一口。
“走吧。”格雷斯站起来，翻身上马。
灰木村比艾克丽小得多。
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土路散开，屋子大多是土坯墙、茅草顶，灰扑扑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像是被晒褪了色的旧衣裳。
村口空地上，停着一支让妮娜怎么也移不开眼的队伍。
马车。
好多马车。
她数了数，数到十的时候就乱了，只觉得黑压压的一片，从村口一直排到村子里面。
马车有大有小，有的带篷，有的敞着，全都用粗麻绳捆扎得结结实实，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马匹膘肥体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一尊的雕像。
赶车的人也好多好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蹲在车轮旁边啃干粮，有的靠在车辕上喝水，还有几个年纪大的，围着一只小炭炉烤火。
他们穿着厚实的皮袄，腰间别着短刀，脚上是牛皮靴，一看就是走惯了远路的老手。
马队旁边还站着十几个人，穿着皮甲，腰间挂着短剑或钉头锤，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
他们是护卫，妮娜在艾克丽见过洛斯哥哥身边的警役，也是这样站的，也是这样看的。
妮娜勒住马，嘴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马车，没见过这么多货物，没见过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就为了——就为了把东西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
格雷斯暂时没空看她，他翻身下马，朝车队走去。
一个穿着深色外袍的中年人迎上来，朝他躬身，两人低声说着什么。
妮娜正要跟上去——
啪！
一声脆响，从车队侧面传来。
啪！啪！
又是两声。
妮娜转过头。
车队边缘，几辆马车的遮挡之间，有一小片被空出来的空地。
几个人正站在那里。
一个穿着深色外袍的年轻人，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子，正在抽打跪在地上的几个男人。
鞭子落下去，闷闷的，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声响。
跪着的人不敢躲，弓着背，把脑袋缩进肩膀里，像几只被抓住脖子的鸡。
妮娜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打人。
艾克丽村庄的警役教训不听话的农户，她也远远看过，可那些打法是拿棍子打手心，打几下，红肿了，就算了。
不是这样的打法。
年轻人的鞭子抽得很重，每一鞭都带着风声，落在那些人背上、肩上、手臂上，衣裳都抽破了，露出下面红紫交错的鞭痕。
有人已经撑不住了，歪倒在地上，又被旁边的护卫拽起来，按着跪好。
打人的间隙，那个年轻人偏过头，目光朝妮娜这边扫过来。
妮娜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深，正是塔伯。
去年冬天，塔伯从灰木村回艾克丽，来家里坐过很久。
那时候，他坐在灶台旁边，和父亲说话。他的声音很慢，慢得像冬天里化冻的溪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淌。母亲给他盛面疙瘩，他双手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婶婶”，声音也是慢的，软的，和和气气的，像教堂里那些年轻的见习修士。
塔伯的目光落在妮娜脸上。
鞭子还攥在手里，鞭梢滴着不知道是水还是血的东西。
他的外袍袖口溅了几点暗色的痕迹，自己却浑然不觉。
下一刻，塔伯的嘴唇飞快地翘起，组合成一个特别和气的弧度。
“哎呀，妮娜小姐，您也来了。”
那声音还是慢的，软的，和去年冬天坐在灶台旁边时一模一样。
塔伯把鞭子往旁边一递，旁边一个护卫立刻接过去。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妮娜走过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朝那几个跪在地上的人踢了一脚。
“你们这群畜生，早该死在山上的贼胚，还不赶紧死开，不要在这里碍眼！”
转回身，塔伯脸上又浮起和和气气的笑容。
“妮娜小姐，您要去找洛斯阁下啦？哎呀，真是抱歉，让您看到这些晦气事。”
这个时候，正在和深袍中年说话的格雷斯回头看了一眼，微笑一下，又转回头。
“都齐了？”格雷斯问。
“齐了。清点过了，一件不差。”
格雷斯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到妮娜旁边。
“先去忙你的吧，塔伯阁下，”格雷斯说。
“好的，那……我稍后再来和您说役夫的事？”
“好，”格雷斯点点头，看着塔伯将那群贼胚连滚带爬地赶走。
“这些都是你洛斯哥哥的。”格雷斯对妮娜说。
妮娜愣了一下。
“都是？”
“都是。”格雷斯指了指那些马车，“蜡烛，精盐，羊皮，布料，皮毛，牛筋，铜锭，银锭。过去一年，阿克福德堡转售艾克丽磨坊出产的盔甲，利润里属于洛斯的那一份。”
妮娜不太懂“倒卖”“利润”是什么意思，但她听懂了“洛斯的那一份”。
她看着那些马车，那些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货物，那些膘肥体壮的驮马，那些腰间别着短刀的赶车人，那些手按剑柄的护卫。
她忽然觉得耳垂上那两滴银水滴沉了一些。
“坐会吧。”格雷斯说。
半天后，车队又出发了。
妮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
前面是十几辆马车，后面是十几辆马车，左右两边是骑着马的护卫，格雷斯和奥德里克、托尔走在最前面。
马蹄声、车轮声、人声混在一起，在冬日的冷空气里传得很远。
妮娜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条长长的、黑黑的、会动的绳子牵着往前走。
她从来没走过这么远的路。
也从来没觉得这么安全过。
从小她就听村里的老人说，外面的路上有匪。
有匪抢粮食，有匪抢牲口，有匪抢女人。
老人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眼睛往窗外看，像是在确认门关好了没有。
妮娜怕了很多年。
怕格雷斯哥哥去阿克福德堡当差的路上出事，怕伊德拉哥哥去堂区的路上出事，更怕洛斯哥哥——他一天到晚都在路上！
现在，走在这条路上，妮娜完全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怕的？
从灰木村往西，道路平整得让她不敢相信。
路面铺着碎石，夯得紧紧的，马车碾过去，只发出闷闷的声响，没有坑，没有洼，没有那种能把车轴颠断的大沟。
路两边挖着排水沟，沟沿垒着石块，水从沟里淌过去，清亮亮的，不淤不塞。
每隔一段路，路边就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图——一棵橡树，一条鱼，一座小山，一把斧头。
妮娜认得这些画，安德烈在艾克丽教过的。
有了这些木牌，赶路的人就不会走错方向。
每隔大约两个祷时的路程，路边就会出现一处歇脚点。
有的只是几间木棚，棚子底下摆着长条凳和水桶，桶里的水是干净的，旁边还堆着劈好的柴火。
有的更大些，有石砌的屋子，有灶台，有通铺，甚至有一间专门喂马的马厩。
妮娜在一个歇脚点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看见墙上钉着一块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
她有几个字不认识，正好巡视队伍路过的托尔告诉她，写的是“此处水甜，马可饮”，“夜间有值守，安全”，“往前三十里，有村庄可歇”。
“这条路，”妮娜忍不住问，“一直都这么好走吗？”
托尔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小姐，这条路，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坑坑洼洼，雨天一脚泥，旱天一身土。匪也多，走一趟要提心吊胆好几天。现在不一样了。”他朝路边那些木牌和歇脚点努了努嘴，“都是洛斯阁下这一年修的。”
妮娜愣了一下。
“一年？”
“一年。”托尔说，“去年这个时候，这条路还烂着呢。洛斯阁下经过之后，没多久，这条路就变成这样了。”
妮娜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托尔又笑了笑，找棚子里的老头要了碗水，喝了一口，抹了抹嘴。
“洛斯阁下啊，走到哪儿，路就修到哪儿。灰岩丘陵那边的路，也是他修的。东境牧区那边的路，也是他修的。听说接下来要去盐路牧区，那边的路，也会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