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往西走。
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路边站着几个穿皮甲的人。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腰间挂着一把短剑，看见车队过来，快步走到路边，朝格雷斯躬身行礼。
“格雷斯阁下！听说洛斯阁下的车队要从这儿过，大人特意让我来迎一迎。大人说，路已经清过了，前面那几道坡也派人看过了，安全的，您放心走。”
格雷斯在马背上点了点头，说了一声“有劳”。
那汉子又躬了躬身，退到路边，目送车队过去。
妮娜回头看了一下，那汉子还站在路边，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视着四周，警惕有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胆敢靠近。
路过一座桥的时候，桥头站着几个穿着麻衣的村民，手里捧着几只陶碗。
碗里是煮好的鸡蛋，还冒着热气。
领头的老汉走到格雷斯马前，把碗举过头顶。
“阁下！洛斯阁下对我们村有大恩，去年冬天要不是他派人来教编草褥，我婆娘就冻死了。您一定要收下，求您了！”
格雷斯沉默了片刻，伸手从碗里拿了一只鸡蛋，剥开，吃了。
然后把蛋壳放在路边，说了一声“好”。
老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跪在地上，额头磕着冻硬的路面。
妮娜看着那个老汉，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去年冬天，艾克丽村庄教堂门口，那些跪着的人。
那些从四面八方抬来的病人，那些在寒风中排队等待的家属，那些被洛斯哥哥的手按过之后，哭着笑着站起来的人。
那时候她不太懂，为什么那些人要哭。
现在她懂了。
因为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太久了。
路过一道山梁的时候，路边站着几个骑马的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骑士，穿着锁子甲，外面批着绣有纹章的罩袍。
看见车队过来，骑士翻身下马，走到路边，朝格雷斯躬身行礼。
“格雷斯阁下！我是凯勒。我的命，是洛斯阁下救的……本想亲自去科林堡道谢，一直没找到机会。今天听说车队从这儿过，特意赶来，请您转告洛斯阁下——我永远记着他的恩情。”
格雷斯在马背上还了一礼，说了一声“一定转达”。
凯勒骑士又躬了躬身，退到路边。
妮娜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也朝她躬了躬身：“日安，妮娜小姐。”
“日安，凯勒阁下。”妮娜赶紧还礼。
第十二天。
夕阳西下的时候，车队在一个叫“白溪渡”的地方歇了下来。
这里是堂区和东境牧区交界的地方，有一个不小的驿站。
石墙，木顶，院子能停几十辆马车。
驿站门口挂着三面旗帜——一面是堂区的，一面是神赐丰收院的，最后一面妮娜特别熟悉：正是艾克丽教堂的。
格雷斯安排人卸货、喂马、做饭，忙了好一阵才闲下来。
妮娜坐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远处的山脊染成一片金红。
格雷斯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主宰，感谢您赐下的一切。感谢您让父亲身体健康，感谢您让母亲不必再为粮食发愁，感谢您让伊德拉哥哥和格雷斯哥哥都有了好前程。感谢您赐予我们洛斯哥哥。
请您保佑他。保佑他平安，保佑他健康，保佑他不要那么累。
第577章 九成
妮娜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到达堂区的。
从白溪渡往西，路越来越好走。
碎石路面换成了石板，石板铺得平整，马车碾过去只发出闷闷的声响，连颠都不颠一下。
路两边的排水沟也换成了石砌的，沟沿整齐，水流得利索。
每隔一段路就有一根石柱，柱顶刻着堂区的徽记，灰白色的石头在冬日的天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妮娜骑着栗色母马，看着那些石柱一根一根从眼前掠过。
她从艾克丽出发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此刻，看着那些石柱，看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屋舍，看着远处那座沉甸甸地压在低矮山丘上的城堡轮廓，她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起来。
科林堡。
她听说过这个名字。
从父亲的嘴里，从母亲的嘴里，从格雷斯哥哥的嘴里，从每一个去过堂区又回到艾克丽的人的嘴里。
他们说科林堡很大，城墙很高，教堂很老，住在里面的人都是了不起的大人物。
队伍从西城门进了城。
城门洞很宽，并排能走两辆马车。
门洞两侧站着穿锁子甲的卫兵，枪尖泛光，看见车队，他们立刻站直，朝领头的格雷斯点了点头。
城里的街道比艾克丽宽得多，也比灰木村宽得多。
路两边是石头砌的屋子，一家挨着一家，有的两层，有的三层，街上的人也多，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扛着货物的脚夫，有骑着马的骑士，还有穿着深色牧袍的教士。
他们从妮娜身边经过的时候，偶尔有人朝车队看一眼，但大多数人都只是匆匆走过，像是这支长长的，载满货物的车队是这条街上再寻常不过的东西。
神赐丰收院在城东的一条巷子里。
大门是深色的橡木做的，门楣上嵌着一块大理石匾额，门廊两侧各立着一只铁制烛台，半人高，烛火在冬日的风里跳动着，把门楣上的金字映得一闪一闪的。
格雷斯翻身下马，走到门房说了几句话。
门房立刻跑了进去。
有人出来了。
是安格斯。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袍，腰背挺直，步伐不快不慢，走到妮娜马前站定。
“妮娜小姐，”他说，“洛斯阁下在等您。”
妮娜翻身下马，安格斯侧身引路，带着她走进大门，走过回廊，走过中庭。
中庭里种着一棵老梅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枝头缀着几点小小的、淡粉色的花苞。
妮娜看了那棵梅树一眼，又低下头，跟着安格斯继续走。
第一处的公事房在东翼走廊最里面。
门开着。
安格斯在门口停下来，侧身让开。
“阁下，妮娜小姐到了。”
妮娜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
屋子不大，但收拾得齐整。书桌靠窗，桌上摆着铜质油灯和墨水瓶，旁边是一摞裁好的羊皮纸，边角整整齐齐。书架靠着对面的墙，架上码着几排卷宗。窗台上放着一盆迷迭香，青翠欲滴。
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深灰色的牧袍，腰背挺直，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深灰色的袍子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抬起头。
妮娜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每一处她都认得。
可那些熟悉的五官长在那张脸上，组合在一起，却让她觉得陌生。
她最后一次见洛斯哥哥，那时候他还穿着打着补丁的旧牧袍，坐在教堂侧厅的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羊皮纸，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很难的事。
现在，他的面前还是一张书桌，身前还是一摞羊皮纸。
可这一次，妮娜觉得他坐得更稳了。
“妮娜。”
声音也还是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和在家里叫她吃饭时一模一样。
妮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吴清晨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在家里时一样。
“到了就好。”吴清晨说。
妮娜使劲点了点头。
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那点丢人的样子收起来，吸了吸鼻子。
安格斯站在门口，垂着手，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阁下，妮娜小姐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东侧客舍，窗户朝南，采光好。床铺是新的，草褥和羽褥都备齐了。热水已经烧上了，浴房也收拾出来了。”
吴清晨点了点头。
“先带她去歇着，”他说，“让她好好休息几天。”
安格斯应了一声。
妮娜抬起头，看着吴清晨。
“洛斯哥哥，我能帮你做点什么？我什么都能干。洗衣裳，打扫屋子，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我什么都能干。”
吴清晨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先把觉睡好。”
妮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点了点头，跟着安格斯走出了公事房。
走廊里，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廊柱间的帘子轻轻飘动。
妮娜跟在安格斯身后，走过回廊，走过中庭，走过那棵老梅树。
客舍在东侧，是一排石头砌的屋子，不大，但干净。
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格透进来，落在铺了草褥的床上。
床上叠着一条羽褥，雪白雪白的，蓬蓬松松的，像一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