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两年
鳟鱼坡
呆满六个月的这天，见习牧师塞德里克·金雀花，正好二十一岁。
清晨，塞德里克照例在村庄教堂的斜面书桌前坐下，摊开外勤记录表，把过去半个月跑过的七个村子、调解的四起份地边界纠纷、复核的三十一本税簿一一填好，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随身携带的羊皮纸，翻到最后一页，在密密麻麻的记录末尾添了一行字：霜月廿三，鳟鱼坡，轮换期满。
搁下炭笔，塞德里克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塞德里克是金雀花爵士的幼子。
堂区直辖地里的爵士领，肯定不可能坐大，拢共三个庄子、两座磨坊和一片猎场，在牧区地界上勉强排得上号，但在整个堂区的桌上连末席都坐不上去。
金雀花爵爷一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送礼物，春天给牧区送蜂蜜，秋天给邻领的骑士送干肉，逢年过节往科林堡写问候信，措辞一回比一回谦恭。
靠着这份本事，金雀花家在夹缝里安安稳稳传了五代，没扩过一寸地，也没丢过一寸地。
安稳是安稳，但幼子的出路始终是个难题。
长子继承领地，次子进了护教卫队，轮到塞德里克，父亲翻了半年的人情账本，最后把攒了十几年的人情一口气用出去，才给他谋来了这个位置，神赐丰收院的见习牧师，能在洛斯阁下名下的轮换计划里占一个名额的见习牧师！
为这个名额，老头亲自跑了两趟科林堡，给塔尔玛执事送了一对银烛台，给格列夫执事送了一匹好马，又托了三位中间人递话，才总算把小儿子的名字写进了进修班的花名册。
塞德里克知道这个名额的分量。
去年这个时候，辉石牧区一位老骑士为了把自家儿子塞进名单，专门走了盐路牧区牧首的路子，牧首又辗转向洛斯阁下递了话，最后也只得到“等下一期”的答复。
老骑士论家底、论人脉，比金雀花家只强不弱。
塞德里克不傻，他知道自己能被选上，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也不是因为金雀花家的面子大，纯粹是他父亲那对银烛台送得够及时，正赶上了神赐丰收院扩招。
父亲把进修班的文书拍在桌上，说“这辈子我对得起你了”，塞德里克二话没说就开始收拾行李。
塞德里克很清楚，这确实是父亲能够为自己谋到的最好的出路了。
同时，塞德里克心里还藏着另一层念头，这层念头他对谁都没说过。
他要亲眼看看洛斯阁下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塞德里克在父亲的领地上见过无数次权威运转的场面，没有一次是痛快的。
为了一个小小的磨坊归属，父亲和邻居谈了五年，最后靠联姻才谈下来。
印象更深的，是父亲有一年想给领地上的三个庄子统一添一批新农具——铁犁头、锄头、镰刀，都是用了好几代的旧家伙，刀刃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再磨就要断了。
父亲算了笔账，买这批农具要加征半成粮税，摊到每户头上不算多，新农具买回来以后，谁家要用都可以借，春耕秋收轮着使，算下来谁都沾光。
塞德里克觉得这事不难，半成而已，又不是白拿，东西买回来大家都能用，有什么好反对的？
消息刚放出去，庄头们当晚就跑来敲书房的门了。
领头的老庄头，在领地上干了半辈子，进屋直接跪下，说老爷您饶了我们吧，这半成税，我们是真不敢去说。
管事站在旁边，脸色也是一片煞白，说消息传到佃户中间，还没一天工夫，已经有人在村口磨刀了。
塞德里克那时候还小，不太懂磨刀是什么意思，只觉得父亲的脸色很难看。
当天晚上，管事回家的时候，带来的两个儿子都拎着短剑。
农具最后还是买了。
没加税。
父亲用自己的私库垫了这笔钱，然后花了整整半年跟各家各户讲，新农具放在磨坊公棚里，谁要用谁借，只收一点点荞麦。
头三个月没人敢借，后来老庄头自己扛了一把新犁回家用了两天，又扛回来，当着一村人的面说“好用”，大家才开始借。
前后折腾了大半年，才勉强把这件事办成。
六个月前，塞德里克被分配到东境牧区北片的鳟鱼坡。
这是一个有七十多户人家的中等村庄，夹在两条溪水之间，地的坡度不算陡，但石头多，土薄，荞麦产量常年在中下游晃荡。
塞德里克的任务和其他见习牧师一样：跑腿、送信、填表、调解纠纷、复核税簿、推广新技术。
六个月下来，塞德里克跑坏了三双厚底皮靴，记满了四本外勤记录，吃掉了不知道多少块干粮，喝掉了不知道多少碗凉水。
塞德里克看到了路。
鳟鱼坡往北，原本是一条被牛车碾得坑坑洼洼的泥路，下雨天一脚下去能陷到脚踝。
六个月前他刚来的时候，这条路还是老样子。
第三个月，神赐丰收院营缮处的人来了，带了二十几个工匠和四十几个本地青壮，沿着旧路基重新夯土、铺碎石、挖排水沟。
工匠的工钱由神赐丰收院出，本地青壮每人每天管一顿午饭，外加一小袋荞麦。
村民们起初站在路边看，不太相信修路还能拿粮食。
后来看见隔壁村的人真的领到了荞麦，第二天就多了十几个扛着工具来的。
路修了将近两个月。
完工那天，鳟鱼坡的庄头站在路尽头，看着那条平整得能并排走两辆牛车的碎石路，最后说道：“以前下雨天，从这儿到黑根村要走小半天，现在，半个祷时。”
塞德里克把这句话记在了笔记本上。
他想起父亲当年为了修一条连通两个庄园的路，光磨嘴皮子就磨了三年，最后还是因为谁出工、谁出料、谁管维护谈不拢，不了了之。
在这里，两个月，一条路。
塞德里克还看到了水渠。
鳟鱼坡南边的缓坡上，有一片撂荒多年的荒地，荒的原因很简单，没有水。
溪水在坡脚底下流过，听得见水声，够不着。
这片地换了好几任庄头都没办法，谁也凑不够物资修渠。
第六个月，神赐丰收院农事处的水利组来了，领头的年轻人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腋下夹着一卷羊皮纸，在坡上站了一会儿，用炭笔画了几道线，然后告诉庄头：从这里到这里，挖一条主渠，再从这里到这里，分四条支渠。主渠底部铺碎石，支渠用黏土夯。挖渠的人工费按人头算，每人每天一袋荞麦面。
半个月后，渠挖好了。
塞德里克站在坡上，看着水一点一点渗进干裂的泥土里，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挂的那张男爵领水利规划图，那幅图挂了十二年，至今只修成了其中一条。
第四个月，庄头的老父亲突发高烧，烧得人事不省。
庄头连夜派人去牧区主教堂请医士，但牧区主教堂在四十里外，山路难走，来回至少要一天。
庄头的母亲已经哭得站不住了，村里几个老人开始翻旧药方、熬草药，但烧就是不退。
塞德里克忽然想起自己随身携带的基础药物包里有一份退热药剂，赐丰收院配的标准方，用油纸包着，附了一张使用说明图谱。
他把药交给庄头的妻子，让她按图谱上的法子用温水化开给老人灌下去。
第二天清晨，老人睁开了眼睛。
这件事之后，鳟鱼坡的村民看见塞德里克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了。
以前他们叫他“牧师老爷”，语气恭敬，但那是因为他的袍子。
现在他们叫他“塞德里克老爷”，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塞德里克花了二十一年才在男爵府邸里学会分辨这种语气。
在鳟鱼坡，他只用了四个月。
塞德里克还看到了更多。
一个农奴的妻子难产，巡回医士用新法接生，母子平安。
村里几个孩子同时起了疹子，发烧、咳嗽，巡回医士挨家挨户地送药、隔离、消毒，这个词是新学的，用石灰水刷墙，把病人的被褥用开水煮过。
孩子们都活下来了。
换在以前，这种规模的疫病，至少要死两三个孩子。
鳟鱼坡上一次出疹子，死了五个。
生老病死，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事。
领主再强，管不了病。
律法再严，挡不住死。
谁能管，谁就是真正的主宰。
而现在，在菲什加德堂区几百个村庄里，千千万万的平民都知道，神赐丰收院能管。
洛斯阁下能管。
六个月期满，塞德里克返回科林堡，参加为期一个月的集中进修。
这是洛斯阁下进入神赐丰收院的第二年。
进修班的课程和去年又不一样了，除了原有的地理、政治、兵事、文书、医理，新增了测绘基础、水利概要、统计通论等。
一个月后，轮换命令再次下达。
塞德里克被派往盐湖牧区灰碱地带，石滩村。
石滩村比鳟鱼坡穷得多。
这里的土是灰白色的，一脚踩下去，碱土硬得像石头。
荞麦种下去，苗出不来，长不高。
全村不到四十户人家，大半是农奴，住的屋子是土坯墙、茅草顶，窗户用破麻布堵着，风一吹哗哗响。
塞德里克把石滩村的情况写成了长长的一封信，寄回金雀花领。
他在信里写道：这里的井水是苦的，我到的那天，两个孩子半夜翻过东边的山梁，走了一个祷时的山路，从山泉那里给我抬回一罐能喝的水。不是因为我姓金雀花，是因为上一任驻在员走的时候告诉他们，下一任还是洛斯阁下派来的人。
塞德里克在石滩村也待了六个月。
头两个月，他把精力全部放在了水源勘测上。
他带着两个本地青壮，翻遍了石滩村周边的每一条沟、每一道坡、每一个泉眼，用测绘课上新学的法子，目测坡度、估算汇水面积、用炭笔在羊皮纸上画等高线。
第四个月，神赐丰收院营缮处的水利组来了，带着去年在鳟鱼坡修水渠的那批工匠。
引水工程干了整整两个月，主渠从三里外的山泉引过来，穿过两道山梁、一片乱石坡，最后在石滩村最高处分成三条支渠，分别通向三个方向的份地。
完工那天，石滩村所有的人都站在渠边，看着那清澈的泉水从渠里流过来。
一个老农妇蹲下去，双手捧起一捧水，贴在脸上，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塞德里克从来没见过这种哭法。
他的父亲减免某个庄园的年贡时，那些老佃户也没这样哭的。
石滩村之后，塞德里克又轮换了两个村庄。
一个是灰岩丘陵南麓的蜜枣沟，主要推广蜂窝越冬技术和羽草褥标准化编织。
蜜枣沟的蜂窝在冬天冻死了一半，他请巡回蜂窝技术员上门补蜂王、换草帘，第二年春天，活下来的蜂箱翻了一倍。
另一个是东境牧区最南端的柳条渡，那里是统一税卡新设的据点，他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当地庄头复核往来货单、调解商队与本地磨坊的纠纷。
两年下来，塞德里克的笔记本记满了十三本。
每一本的最后几页，都是他回科林堡进修时写的笔记。
他写得很杂，有时候只是几句话，有时候是一张长长的清单。
其中有一页被他用炭笔圈了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