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个农夫怕你，一把剑就够了。让一个农夫信你，一条命就够了。
让几百个村庄的农夫同时信你，同时干活，同时觉得这好日子是你给的，这需要什么？
需要有人给他们修路，给他们挖渠，给他们送药，给他们发种子，给他们取消蛋税，给他们统一商税，给他们冬天不冻死的草褥，给他们生病不用等死的药方。
需要有人把每一件事都做到，还让他们看得见是谁做的。
第二年冬天的集中进修结束后，塞德里克被分到了科林堡以东一片新设的驻在区，负责协调五个村庄的新春蜂窝安置和份地复核。
塞德里克的头衔也变了——不再是“见习牧师塞德里克”，而是“驻在员塞德里克·金雀花”。
这天，塞德里克带着新印好的驻在员证件、一叠统一格式的复核表和两名刚从进修班结业的年轻助手，在初冬的薄雪里骑马穿过科林堡城门。
第588章 青苔
塔尔玛执事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
准确地说，从普拉亚在灰岩丘陵牧区“暂代主持工作”满一年，政绩考核被评为全堂区最优等的那天起，塔尔玛就开始准备了。
但真正进入实质性的筹备阶段，是半个月前——当洛斯亲口对塔尔玛说“老师该来科林堡了”的时候，这场筹备工作便以神赐丰收院一贯的效率全速运转起来。
首先是营缮处。
提前十二天进驻了典礼场地，从神赐丰收院正门外开始，把地面重新平整了一遍，又铺了一层新的青石板，石板与石板之间的缝隙用细砂填实，再用石锤一寸一寸地夯平。
广场周围临时搭建了六排观礼木台，木材是从盐路牧区调来的上好松木，刨得光滑，刷了两遍桐油，每一根横梁的承重都经过营缮处主事亲自验算。
观礼台分高下两层，上层是带扶手的高背木椅，留给堂区有品级的教士和受邀领主；下层是长条凳，留给各牧区派来的代表。
至于普通信众，观礼台两侧专门辟出了站立的区域，地上用石灰画了线，线内每隔三步站一名警役，负责维持秩序。
然后是膳房。
玛格丽特嬷嬷提前十天开始拟菜单，她带着妮娜和十几个厨娘，把典礼前后的每一顿饭都排到了具体菜式和上菜时间。
普拉亚抵达当日的晚宴是重头戏，嬷嬷定的菜单包括两道汤、五道主菜、三道面点、两道甜羹，每一道都经过妮娜反复试吃，盐放多少、火候多久，全记在那本画满圈圈叉叉的小册子上。
膳房隔壁的临时库房里，从四个牧区调来的食材码了整整三面墙：盐路牧区的岩羊腿、灰岩丘陵的野蜂蜜、东境的干菌子、辉石北境的冻浆果，安格斯亲自核对了三遍清单，确保没有一样遗漏。
接下来是典礼流程。
塔尔玛执事带着书记官团队，把整个升任仪式的流程掰成了十六个环节，每个环节精确到位置、人员、站位、手势、诵词、应和词和预估时长。
光是一个“众执事贺礼入列”的走位路线，就在沙盘上推演了四遍。
负责唱诗的圣咏团提前八天开始排练，菲莉丝嬷嬷把孩子们的嗓子练哑了两个，又让医士处的人熬了润喉的草药汤挨个灌下去。
安保方面，奥里克和雷纳德带着堂区精锐提前七天接管了典礼场地周边的所有制高点，每一扇窗户、每一条巷道、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都排查了两遍，弩手分布在观礼台后侧的廊柱阴影里，拇指搭在机括上，从彩排开始就一动不动地站了三个祷时。
埃勒斯绕着场地走了三圈，最后指着观礼台西侧第三根廊柱说“这根柱子挡了弩手的射界，换掉”，这根在原地至少竖了二十年的柱子，立刻就被拆成了柴火。
普拉亚的住处被安排在神赐丰收院东侧客舍最好的屋子，窗户朝南，正对着中庭的老梅树。
床铺是新的，草褥是加文亲手编的，羽褥是鸭绒婶带着人重新铺过绒的，枕头是从集上挑的最好的荞麦壳，每一颗都圆鼓鼓的，按下去慢慢弹回来。
浴房的浴桶准备了三只不同的规格，躺着也好，坐着也好，睡着也好，包管都是最合适的水位。
浴房门外，有一条长长的石板路。
妮娜马上就想到了。
有一回，妮娜经过浴房门口的时候，正下过一场小雨，石板上薄薄地汪着一层水光，她当时就脚底滑了一下，幸亏玛格丽特嬷嬷从后面拽住她的胳膊，才没连人带碗摔出去。
听说普拉亚阁下要走这段路，妮娜歪着头想了好一会，第二天一大早就找到杂役，要了点粗盐，又要了点细沙，把两者拌好之后，又找了一把野猪鬃的硬毛刷子。
然后，妮娜弯着腰，从东往西，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搓过去，搓完一遍，把刷子在清水里涮涮，又搓第二遍。
刷到倒数第三块石板的时候，妮娜在石板边缘发现一道从缝隙里长出来的厚苔，刷子搓过去只刮掉一层皮。
她又去找了把小铲刀，蹲下去用刀尖顺着石缝一点一点地剔，剔到那条缝里再没有一丝绿为止。
就这样，从浴房门口到拐角总共二十几块石板，妮娜刷了整整一个上午。
每块石板都搓过两遍，每道石缝都剔过一遍，刷完的石板面被大大火一晒，渐渐发白发干，走上去沙沙响。
最后，妮娜打来清水，从第一块石板开始挨着冲，把残留的盐粒和沙粒冲掉，冲完了拿自己擦手的粗麻布蹲下去一块一块地抹干。
抹到最后她站起来揉了揉腰，把刷子和小铲刀在水盆里涮干净，用袖子擦干，整整齐齐地搁在旁边等着还回去。
然后当着玛格丽特嬷嬷的面，妮娜脱了鞋，光着脚从浴房门口走到拐角，又从拐角走回浴房门口。
走完了才放下裙摆，弯腰重新穿上鞋。
安格斯过来送新毛巾的时候，看见妮娜蹲在地上捡刷子，停下来问她在干什么。
妮娜抬头看了他一眼，很认真地说，普拉亚阁下洗完澡出来，这里不能滑。
安格斯最后检查了一遍清单：普拉亚阁下的住处，查过了。晚宴的菜单，妮娜小姐亲自尝过。典礼的流程，已经核过三遍。观礼台，营缮处拍了胸脯。浴房的热水，已经连烧了三天。
万事俱备，就等正主到了。
正主很快到了。
……
普拉亚·阿克福德抵达科林堡那天，距离他上次离开这座城堡，已经过去了两年半。
一位从灰岩丘陵牧区随行而来的年轻见习牧师，名叫柯林，此刻正骑马跟在普拉亚的马车后面。
听人说，两年半前，普拉亚阁下离开灰岩丘陵牧区的时候，送行的人不算少。
塔尔玛阁下帮忙提前打点过，牧区那边给配了一辆像样的四轮马车，拉车的两匹马是公库新买的，随行人员里有个书记官、两个老警役和一个赶车的杂役，都是牧区正经拨过来的。
临走的时候，派系几个核心人物请普拉亚阁下吃了顿饭，和塔尔玛阁下相熟的两位执事分别送了箱羊皮纸和地毯，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卫兵甚至已经认得人了，七八位军士齐齐行礼，该有的体面一样没少。
但两年半前那场送行，和今天的场面相比，还是差得太远了。
柯林是两年前被普拉亚随手从牧区见习牧师名册里挑出来的，挑他的原因很简单，普拉亚在公事房里翻了翻名册，指着他的名字说“这个孩子字写得不错，就他吧”。
然后，柯林就从一个每天给各村送信跑腿的见习牧师，变成了副牧首随行文书。
柯林很清楚，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混成普拉亚阁下的第三个学生。
普拉亚阁下的第一个学生是洛斯阁下，第二个学生是安德烈阁下。
这两个名字，前者想一想就是僭越，后者想一想……晚上不想睡觉的话，你就多想一想！
当然，这并不妨碍柯林每天晚上跪在床边感恩主宰，过去两年不说，光是这次从灰岩丘陵到科林堡，这一路上他跟在普拉亚阁下身后，就见到了好几十个这辈子做梦都见不到的大人物。
沿途中，每经过一个村庄，普拉亚阁下都会把他叫到跟前，让他把当地的水渠长度、蜂窝数量、草褥覆盖率一一记在纸上，然后告诉他“说不准洛斯有用”。
柯林每次都写得格外工整，不是因为普拉亚阁下要求严，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份记录，说不准有机会送到洛斯阁下的案头。
光凭这一点，这份差事就是美差中的美差。
此刻，柯林策马跟在马车旁边，看着沿途黑压压的人群，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合上。
毫不夸张的说，这一路赶来的人，还真比柯林这辈子见过的所有人加起来，都要多上几十倍！
最多最多的，当然是自发赶来的附近村民，说是附近，其实最远的朝圣者，甚至来自四五天的路程之外！
这些这两三年间受到神赐丰收院恩惠的汉子、婆娘，甚至还有扛在肩上的孩子，搀扶着过来的老人，沿着神赐丰收院这两年修好的碎石路，走了一夜又一夜。
一个老农妇告诉旁边的人，她这辈子只进过两次科林堡——上一次是三十年前，她跟着父亲来交什一税，在城门口就被拦下了，连教堂的门都没摸着。
这次她一路走到了最前排，警役不但没拦她，还给她指了站的位置。
马车继续往前走。
普拉亚从车窗里看见了一队穿着整齐甲胄的骑士，领头的身形魁梧，盔甲外面罩着深蓝色的罩袍，罩袍上绣着一枚普拉亚再熟悉不过的纹章：阿克福德。
男爵本人来了，这只最早把宝押在洛斯身上的老狐狸，当年洛斯还是个刚从自由民家庭出来的少年牧师，男爵就派出自己的继承人埃勒斯跟着东奔西走，后来又出钱出粮，把阿克福德堡的仓库几乎搬空了一半去支援东南山区的征讨。
这两年来，艾克丽磨坊出产的盔甲行销整个菲什加德堂区乃至邻近三个堂区，利润翻了好几番，听说现在阿克福德所有仓库都塞得满了，男爵阁下每天最烦恼的就是到底卖掉一批旧仓储，还是直接修新城堡。
普拉亚正要下车行礼，老男爵已经大步走了过来：“普拉亚阁下，您可算到了！”
普拉亚还没来得及答话，男爵身后又转出一个人来。
这人穿着深灰色的细羊毛外袍，腰间挂着一柄镶银短剑，面容精瘦，目光锐利，正是泰莫尔爵士。
这位爵士是东南山区征讨时的第二个盟友，他的领地夹在东南山区和阿克福德之间，原本也就混口饭吃，但这几年靠着蜂窝分群技术、东南山区的商路、小额分销的盔甲，硬是把领地上的收益翻了一番，实力明显远胜往昔。
第589章 塔尔玛登顶
真正的排场在典礼上才完全展开。
典礼设在神赐丰收院正门外，这座近两年扩建的新广场，比原来大了一圈，地面铺着营缮处新换的青石板，石缝用细砂填实，踩上去不晃不滑。
广场周围搭建的观礼台，就座的人物，比一百年来任何一场典礼都要齐全。
菲什加德堂区的八个牧区，亲自到场的牧首就来了五位，另外三位实在走不开的，都派了副牧首带着亲笔贺信和礼单前来。
灰岩丘陵牧区的安德鲁牧首坐在最前排，他旁边是盐路牧区的牧首、辉石牧区北境的牧首、东境牧区的牧首、以及另外三个牧区派来的代表。
每人身后都站着一名捧礼盒的随从，礼盒里的东西从银质圣器到精装典籍，从领地特产到新绘的牧区详图，没有一样是敷衍的。
邻近的世俗领主也来了不少。
最引人注目的是两位子爵，布伦特子爵和莫尔格子爵，他们的领地分别和堂区辖境的南北两端接壤，仅论领地面积，甚至比菲什加德堂区更为广阔。
这是近百年来，足足两位子爵，同时出现在科林堡。
两位超级大人物身后，坐着七八位男爵和十几位爵士，其中好几个是从其他堂区的地界上专程赶来的，过去两年，他们买到的新农具是由神赐丰收院出品的，引进的蜂王是从艾克丽引种的，就连领地里的许多道路，也是照着神赐丰收院的水利标准修的。
这些领主坐在高背椅上，有的低声交谈，有的打量着广场周围的建筑群，目光里的神色各不相同，好奇、敬佩、审慎、羡慕，但没有一个是不当回事的。
下层坐的是各牧区教堂的主持牧师，有白发苍苍的老主持牧师，有刚从进修班结业的年轻驻在员，还有几位穿着粗布袍子、满脸风霜的偏远村庄教堂助祭。
有位从辉石牧区北境赶来的牧师坐在长条凳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广场中央的典礼台，脸上的表情像是这辈子已经值了。
他的旁边，坐着一位从盐湖牧区灰碱地带来的年轻牧师，两人并不认识，但典礼开始前，年轻牧师主动把自己带的干粮掰了一半递给老牧师，老牧师接过去，说了声“主宰庇佑”，年轻牧师回了一句“托洛斯阁下的福”，两人都笑了。
两侧的站立区更是挤得水泄不通。
除了连夜赶来的村民，还有科林堡本地的信众、从各牧区赶来观礼的商人、在神赐丰收院各作坊做工的匠人，以及一大群穿着各色见习袍的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是进修班的第三期、第四期学员和即将入学的第五期新生。
此刻，典礼还没正式开始，几个站在前排的新生正伸长了脖子往广场中央张望。
一个来自东境的见习牧师小声说：“你说洛斯阁下今天会不会布道？”
另一个来自辉石北境的见习牧师摇了摇头：“不清楚，上回轮换进修班的开课典礼上洛斯阁下也没说，就站在讲台上看了我们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在观礼台上层最右侧的贵宾区，有一个奇怪的角落，那里坐着几位身份特殊的客人。
他们不像是来观礼的，倒像是来旁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弥撒，坐姿规矩，表情平静，既不交头接耳，也不东张西望，连随从都安安静静地垂手站在身后，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
要不是塔尔玛执事的书记官特意在贵宾名册上标了一行小字，连负责接待的几位主事都不一定说得清他们是谁。
安格斯过去安排杂役们服侍的时候，隐约听到几个“长老”、“主祭”之类的含糊称呼，这些神秘人既没有呈递正式贺函，也没有在献礼环节登台，托人往典礼书记手里塞了一份手抄的简短祝词，内容很克制，无非是“贺升任之喜、愿两地和睦”之类，连洛斯和神赐丰收院的名字都没怎么提，并相当郑重表示不必当众宣读。
正午时分，典礼正式开始。
先入场的是圣咏团，菲莉丝嬷嬷走在最前面，银质香炉在晨光里轻轻晃动，乳白色的烟气袅袅升起。
然后是各机构的贺礼入列，圣库司的银质圣器、典制院的手抄圣典、书记厅的精装文书匣，依次呈上。
然后是各牧区呈献礼单，八位牧首或副牧首依次上前，每人都说了几句贺词。
灰岩丘陵的安德鲁牧首说的是“普拉亚阁下在灰岩丘陵之政绩，惠及全牧区数十万信众”，盐路牧区的代表说的是“仰赖神赐丰收院之技术，盐路蜂窝安置数量今秋再翻一番”，东境的威尔弗雷德说的是“东境全境道路水利已基本畅通，恭候神赐丰收院下一阶段规划”。
然后是信众的献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