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兰登去了北境，整整两年，只给科林堡写过三次信，每次都只谈最要紧的兵事，从来不问半字中枢。
两年下来，塔尔玛一系步步为营，该收的权收了，该换的人换了，等最后一处牧区武装的指挥权也平稳交接完毕，北境牧区那边也正好养出了一批能独当一面的年轻副手。
时机到了，布兰登便顺理成章地被一纸调令召回科林堡，重新坐回了执事议事会的椅子。
吴清晨将签筒递向塔尔玛。
塔尔玛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念。
吴清晨把奥尔多的信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行，赫伯特执事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土地全部奉献，儿子送来当教士，四个骑士成为护教骑士……挺合算的买卖。”
“奥尔多这个老东西，”埃利奥特副司铎也笑着，“出发的时候还在问我，西部那边路好不好走，他腿脚不利索怕跟不上队伍。现在倒好，刚走到第一个爵士领，人家直接把家底全摊给他了。”
“西部那边本来事情最少，几个爵士领，几块教产份地，让他去就是散散心……结果散出这么大一份礼。”另一位执事笑着摇头。
“议吧。”塔尔玛把权杖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闷响。
其实没什么可议的。
自愿的土地奉献，那肯定是收下的。
能养出这等虔诚之心的家族，子弟的品性自然不会差，收为教士是顺理成章的事。
至于四位骑士，全家上下能一团和气地做出这般决断，想必也是明事理，知进退的角色，灰岩丘陵牧区正需要这样的老成之辈。
编制也不成问题。
灰岩丘陵那边几个偏远哨站还缺人手，这四个本地出身的老骑士放过去，地形熟，人情熟，比从科林堡派十个新人下去都管用。
给奥尔多的回复只用了半碗糊糊的工夫就拟好了：一切照准，请奥尔多副司铎与爵士当面敲定土地划界细节，护教骑士编制由灰岩丘陵牧区主教堂发文确认，爵士之子待秋收后赴科林堡神赐丰收院进修。
吴清晨拿起笔，正要蘸墨，抬眼扫了一圈。
塔尔玛端着杯子，赫伯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埃利奥特副司铎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布兰登的护臂搁在腿上忘了继续擦。
吴清晨无奈，搁下羽毛笔。
吴清晨打了个响指。
下一刻，书桌上的墨水和颜料忽然活了，鸦羽黑从墨碟里自己跳起来，一丝一缕地落在羊皮纸，字迹一行一行地快速铺开，每道笔记都端端正正，每行间距分毫不差。
写到护教骑士的条款时，墨水自己换了个色，用深蓝标出编制归属和报到期限；写到爵士之子的名字时，又换回鸦羽黑，加了一道极细的描边。
自动写完最后一行的最后一个点，羊皮纸又自己从桌面上升起来，飘到敞开的西窗前，旁边的签筒也同时浮起，筒盖旋开，羊皮纸稳稳地滑入筒中，盖子合拢，严丝合缝。
签筒升向半空，到数百米高处顿了一瞬，朝着西边疾驰而去，拖出一道银白色的尾迹。
执事们津津有味地看着：大伙儿挤在这么小的公事房，不就图着多过几次眼瘾嘛！
回廊里也没好到哪儿去。
几个刚从膳房回来的见习牧师挤在廊柱后面，从窗户缝里往里瞄。
一个年纪最小的看得太入神，手里端着的汤碗歪了，汤汁淌到袖子上也没发觉。旁边的同伴捅了他一下，他“啊”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天上那道正在消散的尾迹，小声嘀咕了一句：“今天第三趟了。”
“第四趟，”另一个见习牧师纠正他，语气里带着精确计数的自豪，“早上南边一趟，西边一趟，刚才西边又一趟，现在又一趟……第四趟，我记着呢。”
下午时分，格列夫的又来信了：
铁荆堡以北，有两位男爵世代比邻而居，关系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但近几年，两家的交界处发现了一座小铁矿，矿脉不长，刚好跨在两家地界上。
起初两家还能坐下来谈，后来越谈越僵，今年开春干脆动了手。
倒也不是真打，只是把对方地界上的矿坑入口用石头堵了，对方又派人把石头挖开，再堵上，再挖开。
双方都闹得不厌其烦，现在，官司终于打到格列夫面前了。
是的，你没看错！
瓦伦斯堂区境内的领地纷争，两位男爵居然来请格里夫主持公道。
这份天上掉下来的权威，只需要满足一个条件：一份菲什加德堂区的裁定书。
“最好是盖了神赐丰收院的印，有洛斯阁下签名……两位老爷的原话。”
傍晚时分，南边的天际又亮了。
劳伦斯来信：南边有三个集市，这几年靠着神赐丰收院的精制盐和精制糖赚了不少，这次劳伦斯一到，三家集市的管事就联袂登门，态度非常恭敬，表示愿意以菲什加德堂区的名义，凑足三十大车荞麦，救济附近十五个村庄的所有贫穷农户。
唯一的条件，就是他们也想看一次飞鸽传书……飞筒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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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球笑得打跌：
“谁能不爱即时通信呢？”
“聊天室——中古世界版。”
“想起了互联网刚刚兴起的时代。”
“瓦伦斯堂区：我还没死呢。”
“瓦伦斯堂区：你们倒是看我一眼啊！！！”
“所以，菲什加德堂区现在是中古世界唯一拥有局域网的国家级行为体？”
“六次了，同志们，今天六次了啊！这不是行政效率，这是网瘾，中古世界急需电疗啊！”
第602章 瓦伦斯主堡
晨雾还没散尽，莱纳姆·溪泉已经蹲在矮石墙后面整整两个祷时了。
膝盖发僵，手指冻得有些木，但莱纳姆没有换过姿势。
从石墙的豁口望出去，正好能看见瓦伦斯堂区主堡西侧的小门，正门有宗座近卫把守，每一个进出的人都要被盘问三遍。这扇小门是供杂役和运货的骡车走的，门闩上过油，推开的时候不会发出任何声响。
莱纳姆在课堂里听了洛斯阁下好几年的情报课程，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真正的消息从来不走正门。
二十天前，当菲什加德堂区决定往瓦伦斯方向派出探子的时候，莱纳姆是第一个站起来请缨的人。
莱纳姆当然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格列夫执事马上就要出发北上，劳伦斯执事在南边，两边都是明面上的大动作，明面上的动作越大，暗地里的水就越浑。
瓦伦斯堂区不是傻子，被几路使团围着转了这么久，就算不敢明着动手，暗地里布几个钉子、截几道消息，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这个时候往瓦伦斯腹地钻，钻进去容易，钻出来就未必了。
但莱纳姆更知道另一件事：他的出身太低微了。
西奥多是塔尔玛执事的远亲，米克尔是从修道院正正经经出来的，埃尔德和马修都有家族可以倚靠，哪怕家族不大，至少名字报出去有人认得。
他莱纳姆·溪泉有什么？一个任何领主都没有承认过的野鸡盗匪，一个在联军压境时差点全家覆灭的旧账。
他在神赐丰收院的每一个台阶，都是靠洛斯阁下亲手提上来……不，亲手拽上去的。
洛斯阁下当然是很好很好的。
明察秋毫，赏罚分明，从来不因出身高低而另眼相待，恰恰相反，莱纳姆比谁都明白，正是因为洛斯阁下从不计较这个，才更不能心安理得地消耗这份信任。
阁下越是不看门第，自己就越得拿出真东西来。
否则，那些有家族可依的人立功是锦上添花，他莱纳姆无功便是负恩。
这份愧疚像一根刺，平时埋在肉里不觉得，一到这种关头就隐隐作痛。
吴清晨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莱纳姆带了四个人。
一个溪泉地的老下属，忠心耿耿；一个神赐丰收院第一处的杂役，记性极好，见过一面的人能记三年；另外两个是安德烈推荐的警役，沉默寡言，夜里走路比猫还轻。
四个人分开走，两人扮作行商先一步混进瓦伦斯地界，两人留在边境接应。
莱纳姆自己扮成一个从辉石北境来的荞麦贩子，辉石北境的口音，这两年莱纳姆学了一些，那边的荞麦皮薄粒小，和瓦伦斯本地种的不太一样，正好用来圆谎。
进入瓦伦斯主堡地界，莱纳姆没有急着往核心地带钻。
他在离主堡半天路程的一个叫灰炉村的地方住下来，用比市价高两成的价钱收了整整三车荞麦，又用比市价低一成的价钱卖给了当地的磨坊。
一进一出间，磨坊主见了他就笑，逢人便说辉石来的商队做生意实在。
灰炉村的庄头听说来了个大主顾，请他喝了两次麦酒。
第二次喝酒的时候，庄头已经管他叫“辉石兄弟”了。
莱纳姆在灰炉村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没有问过一句瓦伦斯堂区的事。
他只是收荞麦，卖荞麦，和庄头喝酒，和磨坊主的婆娘聊辉石北境的羊毛价钱。
但三天之后，莱纳姆还是知道了好几件事：
主堡周围四个村庄的集市在上个主日同时关了，上面的说法是修缮，但修缮从来不会四个集市一起修；
每天清早，主堡方向都有钟声敲响，不是按祷时敲的，是随时敲，有时连敲七八下，有时只敲两三下，节奏不定，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还有，村里几个原本在主堡厨房帮工的妇人，这几天都被遣回家了，遣回来的理由是“主堡近来不开伙”。不开伙？主堡里住着宗座和长老院好几十号人，不开伙他们吃什么？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放在一起，就是一幅画。
第四天，莱纳姆把荞麦生意交给溪泉地的老下属，自己换了一身装束，从行商换成了修道院外派采买的杂役，骑着一匹不起眼的矮脚马，沿着一条废弃的旧商道往主堡方向靠近。
莱纳姆肯定不能进主堡，但他早就找到了能看见主堡的地方。
他在主堡东侧的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炭窑。
炭窑早就塌了半边，窑口长满了干枯的野蒿，从窑口的缝隙望出去，整个主堡和周围的地形一览无余。
莱纳姆在炭窑里蹲了整整一天。
这一天里，他看见宗座近卫分批进入主堡，每一批人数不多，大约二三十人，但从早晨到傍晚，前后进了四五批。
近卫的甲胄是统一的暗色皮甲，左肩披着淡紫色的披肩，那是宗座直属的标志。
第五天，莱纳姆派人在灰炉村的磨坊里散了一个消息：有支辉石来的商队，想在主堡附近收一批精荞麦酿酒，价钱好商量。
这个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就有三个辅祭分别派人来问价。
莱纳姆一一见了，一一谈了价钱，一一请他们喝了麦酒。
这三个辅祭里，有两个只是想贪点小钱，透露出来的消息都是些鸡毛蒜皮，主堡厨房的采买清单、修道院修缮用了多少木料，这些东西不能说没用，但离他想要的核心信息还差得远。
第三个人不一样。
第三个人叫埃弗拉德，一个四十来岁的瘦高男子，在瓦伦斯修道院文书室抄了半辈子经卷，手指节的茧子比指甲还厚。
他来得最晚，喝得最多，说话最少。
但莱纳姆注意到，每次有人提到“菲什加德”或者“南边那些人”，他的酒杯就会在嘴边停那么一拍。
莱纳姆在灰炉村多留了两天，就为了等这个人。
第三天夜里，埃弗拉德一个人来了。
他没喝酒，坐在磨坊角落的麻袋堆上，两只手交叠在膝上，看着莱纳姆，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在问的事，我可能知道一些。”
莱纳姆没有问他为什么愿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