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给他倒了一碗温水，坐在他对面，等着。
埃弗拉德说，瓦伦斯长老院已经连续议事很多天了。
他不是长老的亲信，不知道议的是什么，但他管着议事厅的文书归档，每次议事结束后，书记官会把铅封好的羊皮纸交给他编号、入档。
这几天交过来的羊皮纸，每一张的边缘都被手指捏得起了毛边，那是好几个不同的人留下的指印。
文书室的辅祭们私下议论，说长老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反复翻看同一份文件了。
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几十年前瓦伦斯堂区和南方一个大领主争夺矿权的时候，那次的最终结果，是一场战争。
不过，埃弗拉德又说，交过来的文件里似乎不太一样。
他虽然看不到被铅封的内容，但所有文书都要从他手里过一遍，各个机构的用纸、厚薄、材质再熟悉不过。
没有调兵令，没有征粮令，没有征夫令。
什么都没有。
第六天，莱纳姆派出去的下属传回了一个更确切的消息：瓦伦斯各牧区的主祭们正在往主堡赶。
所有牧区的主祭。
有人骑快马，有人坐马车，有人甚至只骑了一匹瘦骡子。
与此同时，莱纳姆在灰炉村发展的另一个眼线，磨坊主本人，也告诉他一件事：主堡往外派的信使这几天忽然少了。
磨坊主每天要给主堡送两袋荞麦粉，跟门房的杂役很熟。
门房的杂役告诉他，以前每天至少有十几匹快马进出主堡，这几天一天只有零星几匹。
莱纳姆立刻明白了：信使骤减，通常表示内部决策已经定了，不再需要频繁对外沟通，而接下来要么是执行，要么是宣布。
他把所有这些零散的信息，近卫集结、集市关闭、主祭们轻装简从往主堡赶、信使数量骤减，一条一条地串起来，在脑子里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
瓦伦斯堂区正在做一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接下来的几天，消息越来越密。
一个被莱纳姆收买的辅祭偷看了长老院外间搁着的议程册，册子上只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符号。
日期是三天后，符号他看不懂。
另一个安插在厨房的眼线报告说，主堡地窖里藏了十几年的陈年蜂蜜酒被搬出来了，厨房在准备一次规模极大的宴席。
宴席的时间和议程册上的日期对得上。
到了第十天，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集市不开了，但也不再有近卫进出。
主堡的钟声停了。
路卡撤了，瓦伦斯往菲什加德方向的路卡被撤得干干净净，连平时的税吏都不见了。
莱纳姆在石墙后面又蹲了半个祷时。
三天后，一份加急的密报摆在了科林堡神赐丰收院第一处的案头。
急报中详细列举了瓦伦斯主堡发生的一切，以及最新进展：
一支约至少三百人组成的队伍，正从瓦伦斯主堡出发，直奔菲什加德边境而来。
第603章 劝进之功
很快，更详细的汇报来了。
第二次汇报来自菲什加德堂区边境哨所。
【菲什加德堂区边境哨所游骑队长盖伊报】
【属下奉命率游骑四名，沿北境商道例行巡逻。行至鹰巢坡以北三里处，发现一支队伍沿商道南行。队伍规模约三百人，列队而行，旗帜数面。属下抵近侦察，发现以下情况：
其一，队伍中武装人员极少。三百余人中，穿甲持械者不足五十，其余皆为文职装束，着深色长袍，无甲无兵。队伍行进缓慢，队列整齐，不似行军，倒像仪仗。
其二，对方发现我等抵近后，并未采取任何戒备动作，更无驱逐等敌意行动。
以上】
“这是干脆放弃一切了？”科林堡议事厅里，布兰登执事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使团规模达三百人，但武装不足五十。
这个比例绝非军事行动编制。
实际上，这甚至不是正常的使者编制。
按照正常的武装组织惯例，一支正常出使队伍至少会配备三分之一的护卫力量，尤其是跨越边境时，无论双方关系如何，都会做好最基础的戒备。
眼前这支队伍几乎放弃了武装，说明他们此行的目的不可能是什么示威，更不可能是挑衅。
在边境地带以这种姿态示人，要么是彻底的信任，要么是彻底的臣服，二者必居其一。
同时，对方主动表明身份，对抵近侦察的游骑不加驱逐。
这在瓦伦斯堂区和菲什加德数百年交往史上，更是完全没有先例。
过去哪怕是最友好的时期，瓦伦斯边境巡逻队遇到菲什加德堂区的哨探也会象征性地驱赶一下，因为这是任何一个政权组织的本能反应，不允许外方武装人员靠近己方队伍。
现在，连驱赶都放弃……几乎可以证明，瓦伦斯已经不打算继续保持对等姿态。
众位执事议论纷纷，基本保持乐观态度。
反正，猜错了也没事。
既然“没有敌意行为”，那就太方便了。
————————
果然，第三波更加详细的查探很快就完成了。
【哨所主官亚摩斯骑士报】
【昨夜使团在哨所外三里处的荒地上自行扎营。属下亲率游骑于晨间再次抵近详查，确认以下情况：
其一，使团扎营之处距哨所三里，既没有贸然靠近我方防区，也没有躲躲藏藏。他们自己带着营帐，自己带着干粮和水囊，昨夜没有任何人离开营地到附近村庄讨要任何东西。今晨日出时分，营中自行收拾，篝火灰烬用土掩平，营地周围不见任何遗弃物。
其二，人员构成进一步明确。三百余人中，约五十名为护卫，穿轻便皮甲，武器收在鞘中，没有任何人在营地周围设岗哨，基本没任何军事防备。其余两百五十余人，从袍色和配饰判断，很可能包含了长老院文员、宗座典礼官、牧区主祭随员、修道院书记等。另：其中至少有七位以上紫袍长老。
其三，使团携带大量文书箱，用驮马驮运，约二十余箱。箱体统一制式，上了铜锁，从搬运时的吃力程度判断，箱内应是羊皮纸卷宗。
其四，使团所举旗帜，一面为瓦伦斯堂区宗座圣徽旗，另一面为麦穗与蜂窝交缠于三条河流之纹旗。
以上】
我操！
科林堡议事厅，几位执事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什么叫麦穗与蜂窝交缠于三条河流之纹旗！
那分明就是洛斯的旗帜！
好吧，严格意义上来说，麦穗与蜂窝交缠于三条河流之纹旗，其实是艾克丽村庄的旗帜。
只是几年下来，别说不太知情的普通农夫和小领主了，随着它和神赐丰收院的盐袋、药包和农具走遍了整个堂区，哪怕菲什加德堂区内部，也已经默认这就是吴清晨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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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后，边境哨所的第四次急报，或者说，正式报告，终于到了。
这个时候，瓦伦斯堂区的队伍已经到达哨所，正式提交了文书。
哨所长官派了最快的驿马，连夜把文书送到了科林堡。
【瓦伦斯堂区长老会致菲什加德堂区议事会，求觐神圣大主教书】
菲什加德堂区议事会诸位执事阁下：
瓦伦斯神圣大公会议以最谦卑恭敬之心，敬呈此书。
贵堂圣人降世，其德行与神力之宏大，正如经卷所载、先贤所预言的那样。我们虽远在北境，未曾亲身沐浴圣辉，但圣人的事迹与德政早已传到我们耳中。每有所闻，无不敬服。
今不揣冒昧，将我们的敬仰之心略述如下。
神迹者三。
一曰神恩之手。圣者以手抚顶，伤者病者便即痊愈，垂死之人重获新生。这是主宰的仁慈借圣人之手行于世间。凡是受过这份恩泽的人，无不感激涕零。
二曰神国之门。圣者可瞬息之间召来光明，驱散黑暗。光芒并非火焰，也非日光，温暖而不灼热，明亮而不刺眼，照到哪里，哪里的一切都变得清澈分明。这是主宰的天国借圣人之意降临此世，让我们凡俗之人也能窥见天国的模样。
三曰神国行走。圣者可悬于空，可令文书信件凌空而行，瞬息抵达千里之外，早上发出，晚上便能收到回音。这是主宰的意志借圣人之力贯通四方，让科林堡与千里之外如同在一室之中，让千万人的心意得以同步传达。
德政者三。
其一，蜂窝与荞麦。圣者传授了将野蜂驯化、人工安置蜂巢的方法，让花粉得以传播，荞麦产量大幅增加。这法子传到我们瓦伦斯边境村子时，有农夫照着试了，当年就多收了两成。长老院得知后，曾命各牧区派专人去边境学习，但因为教的人没有掌握要领，各地成效差别很大，始终做不到贵堂区一样稳定增产。这不是圣人的法子不好，是我们自己愚钝，没能真正领会。
其二，水利与民力。圣者传授了修造沟渠的方法，用碎石铺渠底，用黏土夯渠壁，把水引到田头。从此妇女孩子不必再跑远路挑水，壮劳力也不必日夜守在渠边。这法子传到瓦伦斯后，长老院也曾拨款让各牧区仿效，但有的选址不对，有的督工不力，有的材料凑不齐，修成的不到三成。即便如此，那三成修好水渠的村子，也已经深深受益。每次想到这些，我们既感激圣者赐下此法，又为自己的无能而惭愧。
其三，税卡与盐铁。圣者统一商税、取消过路关卡，让商路畅通、货物自由流转。盐价因此大跌，布料因此普及，农具因此更新换代。这件事对瓦伦斯来说，简直是做梦都想要的。我境内领主众多，税卡密密麻麻，一车盐从北边运到南边，交的过路税竟然超过了盐本身的价格。长老院很想追随改易，然积重难返，各位领主和教堂各执一词，每次议事都吵得不欢而散。圣者能让菲什加德令行禁止、上下信服，这是圣人的威望与德行，不是我们能做到的。
我等深愧：
过去两年里，瓦伦斯堂区已尽力模仿圣者所行。蜂窝越冬、水渠修造、羽草褥编织、药方改良，都试过了。我们派了最勤奋的修士去边境抄录轮作方法，派了最踏实的牧师去邻村学习编草褥，长老院拨了专款，宗座亲自下了命令。
但我们做得实在不好。
蜂窝越冬，我们不明白为什么王蜂到了冬天还是发蔫，明明草帘裹了，屋子也搬了，可开春一查，蜂群还是死了一半。
水渠修造，修一段塌一段，不是坡度算错，就是黏土选错，修到一半钱粮不够了，就扔在那里，种地的人反而更苦。
药方标准化，我们抄回来的方子总是很难推展，好几种药材我们这边不长，能替代的东西又没人敢试。
税卡的事，更是一筹莫展。谈一次，吵一次，最后不了了之。
想来想去，不是圣者的法子不好，肯定是我们学得不好。
也许是我们虔诚不够，没能领悟圣人教导的精髓；也许是我们福分浅薄，光靠转述和抄本掌握不了神赐的方法；又也许，这些法门本就是主宰借圣人之手赐下的，要有圣人亲自指引，才能真正施行。
如今，我们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局限。
觐见之请：
瓦伦斯堂区长老、宗座直属各机构、各牧区主祭以及各修道院，经过多次商议，做出如下决定。
我们愿以最坦诚的姿态，前往科林堡，觐见神圣大主教圣者，倾听一切指引。
无论是关于信仰的正途，还是关于治理的正道，我们都愿洗耳恭听，诚心遵从。
此行随团人员，有首席长老阿马尔·德·北风以下七位长老、宗座典礼长伯纳德·德·金麦及副典礼长、六位牧区主祭、四位修道院院长，以及书记长、护教骑士长以下文员与护卫，共计三百一十六人。
我们携带了瓦伦斯堂区所有核心事务的卷宗副本，包括教产清册、牧区划分图、人口统计录、商路税卡分布图、历年什一税总账，共装二十余箱。
恳请神圣大主教全面了解瓦伦斯的现状，以便给予最恰当的指引。
我们深知，三百多年来，瓦伦斯与菲什加德之间有过纷争，有过误会，有过不该发生的冲突。
如果堂区先辈的言行曾经冒犯了主宰的意志，恳请神圣大主教阁下宽恕。
从今以后，瓦伦斯全体，愿以神圣大主教的指引为方向，以菲什加德堂区为兄弟与榜样。
签署人：
瓦伦斯长老会首席长老 阿马尔·德·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