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没有追问，点点头，转向下一位牧区主祭。
阿马尔坐在椅子上，手指搁在草案封皮上，感觉到脸上的热意慢慢退下去。
来之前熬夜核算数字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差距，但真正坐到这张桌子上，差距才变成实实在在的重量。
当天晚上，阿马尔失眠了。
倒不是因为白天的十七匹驮马……这点破事固然让人脸上发烫，但不足以让他这个在瓦伦斯长老院坐了十几年的老人睡不着觉。
真正让阿马尔睡不着的是赫伯特转头去问下一位牧区主祭之前那个很短很轻的动作：朝他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没有任何深意，只是会议主持人确认发言人已经讲完，下一个可以开始的习惯性动作。
在座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所有人也都知道瓦伦斯长老什么意见都没提出来。
但赫伯特点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和刚才听威尔弗雷德发言时没有任何区别。
不是同情，不是宽容，更不是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居高临下。
就是公事公办的，最正常的，对等参会者之间交换发言权的点头。
阿马尔在瓦伦斯长老院主持会议的时候，对那些站起来半天憋不出一个字的年轻书记官，他自问做不到这样。
他会皱眉，会叹气，有时候干脆跳过对方直接点下一个人的名字。
当然，也不是所有情形都会这样，如果那个人是阿马尔的盟友，学生，或是家族后辈，那肯定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天一早，阿马尔推开客舍窗户，看见中庭里几个杂役正在更换回廊的羊毛帘子。
帘子是深红色的，镶着灰蓝色的滚边，被晨风吹得一掀一掀。
一个杂役看见他站在窗口，停下手里的活计，远远地朝阿马尔鞠了一躬。
杂役的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自己的直属上司。
阿马尔也点了点头。
上午，安格斯来了。
安格斯的职衔挂在神赐丰收院第一处，名义上是文书佐理，但长老团都知道他管着吴清晨身边几乎所有杂务。
他站在客舍门口，手里拿着几份羊皮纸。
第一份是长老团接下来一周的日程安排，和之前一样，自由活动区域用浅墨标注，需要提前报备的区域用深墨标注。
阿马尔扫了一眼，发现标注的范围比上一周扩大了一圈。
第二份是通行许可，盖着议事会和神赐丰收院的双重印章，允许瓦伦斯长老团成员及其随从在科林堡城内及周边五里范围内自由通行，不需要每次提前报备。
第三份是通信授权，允许长老团与留在边境隘口的使团剩余人员之间自由传递信件，信使可使用菲什加德堂区的官方驿道和驿站，费用由堂区承担。
安格斯把三份文件逐一递到阿马尔手上，每递一份就解释一句。
说到通信授权的时候，他特意加了一句：边境隘口那边，瓦伦斯使团的武装护卫暂时仍由菲什加德哨所负责日常联络和物资供应，长老团的信件可以通过哨所转交，但直接进入隘口驻防区域还是不太方便。
“这是规矩，”安格斯说，“不针对任何人。”
阿马尔说他完全理解。
这是大实话。
瓦伦斯使团在边境留了将近三百人的武装护卫，这些人如果能在菲什加德境内自由通信、自由移动，那就不用叫什么使团，干脆叫驻军算了。
菲什加德不可能答应，瓦伦斯自己也不会提这种要求。
安格斯见阿马尔没有追问，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小布袋，袋口用细麻绳扎着，绳上穿了一块小木片，木片上烙着一枚极简的印记：麦穗和蜂窝。
“这是什么？”阿马尔接过去。
“通信权限凭证，”安格斯说，“塔尔玛执事亲自交代的。长老团的信件只要在袋口封一枚这个印记，所有驿站都按加急文书递送，速度仅次于议事会的军事急报。”
阿马尔用手指摸了一下木片。
木片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纹样是用烧红的细铁丝烙上去的，笔画简单，但每一个弯弧都烫得很深。
“仅次于军事急报，”阿马尔把小布袋递给身后的伯纳德，“比我们瓦伦斯长老院的信使还快。”
“不一定比你们的快，”安格斯笑了一下，“但肯定比你们在菲什加德境内自己找路快。”
阿马尔也笑了。
这是他住进科林堡以来第一次笑。
午饭后，阿马尔带着伯纳德去膳房后巷散步。
后巷夹在膳房和库房之间，是条窄窄的石板小路，平时走的人少，只有厨娘倒炉灰、杂役搬柴火的时候才会经过。
巷子尽头有棵老树，树下蹲着几个正在吃午饭的年轻牧师。
他们端着陶碗，碗里是荞麦糊糊和几块腌萝卜，吃得很香。
其中一个年轻牧师看见阿马尔走过来，赶紧站起来行礼，手里的碗差点翻了。
阿马尔伸手虚扶了一下，说你吃你的。
年轻牧师又鞠了一躬才坐下，但坐下去之后还是忍不住偷偷看了阿马尔一眼。
“有事？”阿马尔问。
年轻牧师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翻到某一页，双手递过来：“阁下，我在自学瓦伦斯方言。北境有几个村子说这种方言，驻在牧师不懂方言不好调解纠纷……这一段我看不太懂，能不能请您帮忙看看？”
阿马尔愣了一下。
他接过小册子，低头看了看。
册子上用炭笔抄着几行瓦伦斯方言的日常对话，字迹歪歪扭扭，但抄得很认真，每行下面还注了发音。
他认得这段文字，是瓦伦斯北境山区的土话，和平原地区的语法差别很大。
这个年轻牧师抄的内容大概是从某个北境商队那里听来的，把“今年的荞麦收成好吗”写成了“今年的荞麦脾气好吗”。
阿马尔忍不住笑了一声，指着那行字告诉他错在哪里，又用山地口音念了一遍正确的说法。
年轻牧师赶紧掏炭笔改，一边改一边跟着念，念得磕磕绊绊，但很认真。
伯纳德在旁边看着，忽然开口用瓦伦斯方言和年轻牧师对了两句话。
年轻牧师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一息才结结巴巴地接上，说完之后自己倒先不好意思起来，说学了好几个月还是说不利索。
“已经很好了，”伯纳德说，“瓦伦斯北境山区的方言，我们长老院有些人住了十几年都说不顺。你才学了几个月就能对话，不容易。”
年轻牧师的耳朵尖红了，收起小册子，朝阿马尔和伯纳德各鞠一躬，端着碗跑了。
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喊了一声“谢谢阁下”。
阿马尔看着年轻人跑远的背影。
这群年轻人，和菲什加德议事厅里的牧区主祭异样，又不一样。
牧区主祭们报三十二匹驮马的时候面不改色，那是实力。
年轻牧师蹲在槐树下自学瓦伦斯方言，学得磕磕绊绊也不放弃，那是另一种东西。
两种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他在瓦伦斯从来没见过的底气。
这两天里，长老团在科林堡各处走动的时候，碰到的教士和武装人员越来越多。
没有人拦他们，没有人盘问他们，但也没有人刻意回避他们。
几个正在操练的年轻警役看见长老团经过，会停下来行个礼，然后继续练自己的。
膳房的厨娘在回廊里碰见阿马尔，会问他昨晚的炖羊肉合不合口味，盐放多了还是放少了。
负责洒扫的老杂役每天早上在客舍门口拖地的时候，看见阿马尔推门出来，会把拖把往旁边挪一挪让出路来，然后说一句“阁下早”。
就是这些细碎的、日常的、不带任何紧张感的互动，让阿马尔觉得自己在这里住的不只是客舍，而是某种边界之内的地方。
边界在哪里，他当然清楚。
他仍然不能随意进入议事会核心公事房所在的走廊，不能调阅未经公开的档案正本，不能在未经报备的情况下离开科林堡城区。
但这些不能做的事情，每一条都在安格斯给的日程安排里写得明明白白。
能做的和不能做的，界限是清晰的。
清晰的界限比模糊的恩赐更让人安心。
来科林堡之前，阿马尔设想过自己在这里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他想过冷遇：被安排在最偏的住处，被议事会晾着，被菲什加德的年轻牧师在背后指指点点。
他也想过戒备：走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看什么都有人拦着，问什么都是不能说。
在瓦伦斯，对待外来使团就是这样的。
冷遇和戒备是常态，因为外来人随时可能变成敌人。
可是在科林堡，这两样都没有发生。
长老们的住处是东侧客舍最好的几间；他在回廊里碰到的年轻牧师愿意向他请教方言；他可以推开档案处的门，推开武备库的门，推开医士处药库的门；他可以参加议事会的例会，可以发言，可以提意见，被采纳了三条。
这些事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就是他在瓦伦斯从未给过别人的东西。
自由通行权、通信权、例会议事参与权、有限决策领域内的建议权，，这几样东西彼此咬合，构成了一整套可预期的相处方式。
可预期很重要。
可预期意味着他知道明天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意味着他不需要每天早上醒来先揣测今天会不会被冷落、被盘问、被限制活动范围。
这天晚上，阿马尔坐在书桌前批阅伯纳德整理好的往瓦伦斯主堡回传的信件草稿。
信件内容很长，伯纳德把这几天的所见所闻逐条列了进去，从武备库的标准化标签到医士处的药材保质期，从春夏屯垦调度例会的发言规矩到驻在牧师学瓦伦斯方言的小册子，每一项都写得很细。
阿马尔改了几处措辞，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我们在这里不是客人。”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把这句划掉。
重新蘸了蘸墨水，在下面另写了一行。
字迹比平时大一些，笔画落得比平时重。
“他们是真打算把我们当自己人。”
……
傍晚时分，安格斯又来了。
这次他带来的是一份正式的会面通知。
通知写得很短：洛斯阁下将于后天午后在神赐丰收院第一处公事房会见瓦伦斯长老团全体成员。
会面时长约半个祷时。
如需提前提交书面陈情，可在会面前一天交到第一处书记官处。
阿马尔接过通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安格斯走后，他把伯纳德叫到书桌前坐下，两个人对着那份通知沉默了好一阵。
“半个祷时，”伯纳德看着通知上的字，“挺久了。”
“是很久了……我们本来以为能站一站，说两句话就被请出去。”阿马尔把通知折好放在桌上，手指在折痕上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