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劝谏
会面的地点，自然是神赐丰收院第一处。
长老们进来的时候，吴清晨正站在书桌后面。
阿马尔走在最前面，进门之后站定，朝吴清晨鞠了一躬，他的身后，六位长老也同时躬身。
吴清晨深深回礼，七名长老看到，洛斯教士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细羊毛牧袍，和平时在神赐丰收院各处走动时穿的没有任何区别。
公事房不大，窗户朝东南，书桌靠窗，桌上摆着铜质油灯和墨水瓶，旁边是一摞裁好的羊皮纸。
书架靠着对面的墙，架上码着几排卷宗，墙上挂着一幅菲什加德堂区全图，用炭笔绘在细麻布上，标注了八个牧区、主要商路和驿站位置。
略微寒暄几句，吴清晨请长老们坐下。
书桌对面已经提前摆好了七把靠背椅，排成一道浅弧。
安格斯端了温水进来，给每人面前的陶杯装满，缓缓退出，带上了门。
坐定之后，吴清晨将几份装订好的羊皮册推到阿马尔等人面前，封皮上印着麦穗与蜂窝的标记。
“菲什加德与瓦伦斯，同属主宰座下的教会兄弟，数百年前原是同源同契，”等着众人都将羊皮册拿到手中，吴清晨说道：“只是这些年来往少了，彼此间不免有些生疏。议事会诸执事商议之后，委托我将这份轮驻建议向各位作个介绍，两边都派些人，互相走动走动，日子久了，自然就亲如一家了。”
阿马尔翻开册子。
第一页是一张总表，三栏并列，每栏标注着人数和方向。
第一栏写着“执事”，中间一栏写着“主事”，最后一栏写着“牧师及见习牧师”。
“我们先说说执事吧。”吴清晨开始介绍。
名单分左右两栏。
左栏是菲什加德堂区拟派往瓦伦斯的人员：埃夫拉因，理奇蒙。
每个人名后面附着简历：祝圣年份、历任职务、目前所在部门、擅长的业务领域。
埃夫拉因本来是圣器司的人，后来活儿丢了，在典籍院帮了几年忙，擅长档案分类和文献修复。
理奇蒙管过税簿，身体不好提前休养了几年，对堂区财税体系的沿革了如指掌。
两个都是在菲什加德坐了多年冷板凳的人。
下面的备注小字写着，希望瓦伦斯方面，能够给埃夫拉因和理奇蒙提供两个长老会名额。
具体权位空着，只写着“由瓦伦斯长老院提名”。
同时，右边的栏目写着，希望瓦伦斯长老院这次来访的七名长老，同样能够留下两人。
菲什加德这边，已经准备好了两个职位。
这两个职位，设在议事会之外，不参与核心决策，但名分同样是执事级，享受执事级的一切待遇和文书调阅权限。
阿马尔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
这当然不算对等：菲什加德派过去的人，直接就是坐长老席的，议事时可以举手，决议时可以署名。
瓦伦斯留在科林堡的人，虽然也挂着执事级的名分，但不在议事会里，碰不到核心决策。
但阿马尔也很清楚，不管名头上怎么争取，从本质上说，瓦伦斯确实要比菲什加德低一点，对方愿意把执事席让两个出来给他的人坐，已经是诚意十足的安排。
更何况，吴清晨接下来翻开的几页文书，把菲什加德提供的这两个岗位，实际掌握的资源列得清清楚楚：预算额度、人员编制、可调用的物资范围。
一项一项对照下来，完全和瓦伦斯堂区长老掌握的资源的基本相当。
虚位不虚饷，实职有实责。
最重要的是，人员交换并不固定。
“轮岗人员每年一换，”吴清晨翻到另一页，“每年秋收后，双方同时提交换岗名单，来年春耕前交接完毕。岗位每年可视届时情况调整，双方均可提出调整建议，经议事会和长老院共同确认后生效。”
阿马尔看着条款上那行字：轮岗人员在对方堂区任职期间，薪酬由对方堂区按同级标准发放，住房由对方堂区提供……
对于执事或者长老们来说，这点破待遇当然什么都不算，但至少表面表现出了双方的平分秋色，而且，后面立刻紧跟着真正要紧的内容：文书调阅权、会议列席权和意见陈述权，轮换执事和轮换长老的权限，与该级本地人员完全相同。
阿马尔靠回椅背上。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感觉菲什加德堂区把自己当自己人了。
规则本身决定了彼此的态度，明年这个时候，菲什加德的人坐在瓦伦斯长老院里看得到瓦伦斯的账本，瓦伦斯的人坐在菲什加德议事厅里看得到菲什加德的决议。
轻慢对方，苛刻对方的岗位资源，就是虐待明年，或者后年的自己。
“主事呢？”阿马尔问。
吴清晨翻到册子的下一部分。
这一部分比执事和长老的部分厚了不少，翻开之后，左右两栏同样列得清清楚楚。
左栏是菲什加德拟派往瓦伦斯的八个岗位：
农事处巡回督导两人，负责协助瓦伦斯各牧区推广蜂窝越冬标准化流程和轮作技术；
营缮处水利督导一人，负责协助瓦伦斯北境和铁砧牧区的水渠选线及施工监督；
医士处药品标准复核员一人，负责协助瓦伦斯建立统一药品采购标准和保质期管理制度；
财税处税簿审核员一人，负责协助瓦伦斯统一各牧区税簿格式和核算流程；
档案处卷宗管理员一人，负责协助瓦伦斯长老院档案室建立标准归档和调阅制度；
驻在员进修班教务助理两人，负责协助瓦伦斯设计见习牧师轮训课程和考核标准。
阿马尔一项一项往下看。
八个人，八个岗位，全扎在技术领域。
农事、营缮、医士、财税、档案、教务，瓦伦斯最缺的几块短板，被这份名单一网打尽。
很巧妙的，这些人完全不涉及瓦伦斯堂区或是各大牧区的决策权和人事权，不对当前任何人的权势构成事实威胁，但一旦到位，立刻就能填补瓦伦斯在技术环节的空白。
右栏是菲什加德为瓦伦斯堂区提供的八个岗位：各牧区副牧首岗三个，分别进入菲什加德东境、盐路和灰岩丘陵牧区，直接跟随牧区牧首参与春夏屯垦调度和驻在员轮换安排；修道院副院长两个，分别进入科林堡修道院和神赐丰收院驻院修习所，参与课程设置和学员管理；库房副主事一个，进入菲什加德堂区库房，直接参与各牧区物资调配和库存核算；商路税卡协调岗两个，分别派驻北境商路和盐路商路的统一税卡。
阿马尔看完之后，伯纳德在旁边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吴清晨没有明说选人的倾向，但右栏的岗位设计本身就是最强的暗示：瓦伦斯派过来的人，最好也是实力派。
副牧首，这可是各大牧区一线的实权人物，修道院副院长更是掌握着年轻牧师培养体系，库房副主事管钱粮，税卡协调员管商路……
菲什加德堂区愿意提供出如此实际的权位，瓦伦斯这边，至少也得派个资深的同等实权派过来，否则随便闹出点笑话，立刻丢尽了瓦伦斯堂区的脸面。
之后，只要这些实力派到了菲什加德，不用听谁说教，自己眼睛看到的就足够说明一切。
马场的门怎么敞着，武备库的标签怎么贴，议事会怎么开，春夏屯垦调度怎么把几十匹驮马的调拨谈得跟聊天气一样轻松。
看完之后回到瓦伦斯，他们就是最不需要被说服的人。
顶层和中层设计的如此用心，那么，最基层的牧师和见习牧师呢？
阿马尔翻到第三部分。
基层部分最厚，条款最细。
双方各二十人，派遣到对方堂区的重要村庄担任助祭，或是小村庄直接担任主持牧师。
轮岗期限同样设为一年。
助祭在轮岗期间的日常管理与考核由双方所属牧区负责，年度考评结果同时进入本方堂区的人事档案。
主持牧师或是助祭，在轮岗期间需完成三项指标：独立主持至少三次份地边界复核，独立编写至少两份村庄季度屯垦报表，独立处理至少十起村民纠纷调解。
每项指标都有详细的完成标准，边界复核的误差不得超过规定范围，屯垦报表的数据必须能与实物库存一一对应，纠纷调解的结果必须有双方当事人按手印的确认书等。
牧师和助祭的食宿由所驻村庄提供，标准与本村见习牧师相同。
吃同样的荞麦糊糊，睡同样的草褥，跑同样的山路，扛同样的铲子去通水渠。
阿马尔翻完基层部分的全部条款，合上册子，沉默了很久。
文书的最末一节，列着一条他事先完全没有料到的条款。
双方派驻的所有人员，不论层级高低，均需接受双方内部裁判机构的双重监督。
瓦伦斯堂区方面的监督人员名单，纸页上留了白，明显是请瓦伦斯长老院自行酝酿拟定。
菲什加德堂区这一侧，每个层级的监督名册上，都印着同一个名字。
见习牧师一级，洛斯·莫尔列在复核人名录里。
牧师一级，洛斯·莫尔列在裁判人名录里。
主事一级，洛斯·莫尔列在巡阅人名录里。
就连执事一级，洛斯·莫尔的名字后面，也很委婉地印着“劝谏”。
第609章 科林堡政审
人员互派协议的大框架定下来，吴清晨表示，有什么问题，随时都可以到公事房找他。
不过，长老们一连三天都没有登门。
问题当然有，可问题实在太多，得先自己理清楚。
头一件事就是谁留下。
阿马尔自己要留，这一点从听到交换协议的时候，他就想好了。
他是首席长老，他不留，菲什加德这边不会真正相信瓦伦斯的诚意。
但另一个名额给谁，长老团内部反复讨论了整整两天。
本来，伯纳德是非常合适的人选，年轻，精力好，文书熟，和菲什加德方面的书记官们打过几次交道，彼此印象都不错。
但伯纳德自己提了反对意见：作为融合的硬件设施改造，瓦伦斯长老院的文书档案系统，肯定要全面参照菲什加德的标准进行调整，这方面的内容，十几年来都是伯纳德负责，他如果留在科林堡，瓦伦斯那边没人接得住这摊子事。
伯纳德建议让奥古斯特留下。
奥古斯特在长老院里排名第四，长期负责各大牧区的屯垦调度，对基层情况比伯纳德熟得多，而且奥古斯特的家族，和菲什加德边境上的两三个有实力的家族世代有生意往来，从盐块到荞麦到冬季草褥，商路虽然时断时续，人情却没有断过。
让他留在科林堡，两边的人头都熟，说话办事都方便。
奥古斯特自己没有异议，其他几位长老也没有。
第二人选就这么定下来了。
第四天上午，长老们一起去公事房见吴清晨，把两位交换长老的名单正式递了上去。
阿马尔简要说明了选择奥古斯特的理由，吴清晨点点头，表示非常恰当，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询问。
高层名单定了，中层的把人名单，几乎把长老们熬干了灯油。
几人先是花费了足足三天，凑了一份大名单，列了二十几个备选人，都是从瓦伦斯各牧区和修道院的中坚力量，条件都不差，但真到筛选的时候，问题就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了。
铁砧牧区的副主祭盖乌斯，能力和资历都够硬，对菲什加德堂区的态度也一直比较务实，本来排在名单很靠前的位置。
但奥古斯特第一个把他划掉了，这人脾气太冲，在牧区会议上跟自己的主祭都能拍桌子，放到菲什加德来，和菲什加德堂区的牧首们共事，万一哪句话说僵了，麻烦比收获大。
盖乌斯出局。
海滨牧区的库房副主事马格努斯，业务极其精湛，瓦伦斯北境好几个偏远村庄的物资调配全靠他一个人撑着。
阿马尔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他的名字从名单上拿掉了。
“他走了，北境那几个村子今年冬天的草褥和荞麦就没人管了，”阿马尔说，“不是他不合适，是我们离不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