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拉亚听完点了点头，又翻了几页原始账册核对了几处关键数据，然后提起笔在方案二上打了个勾，在旁边注了一行字：按当地市价折，差价用盐块补，盐块折算比例参照盐路牧区今年秋收后的实际盐价重新核算，不要用去年的老标准。
副主事接过汇总表，低头看了看那行批注，说了一声“是”，带着两个文书退了出去。
闭眼休息一小会，普拉亚从右边那摞抽出一份北境商路冬季物资调配的初审方案，一共十几页羊皮纸，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驿站的驮马分配、草料储备、应急物资库存和人员轮换时间表。
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普拉亚就开始头疼了。
这份方案涉及北境三个牧区的协调，每个牧区的封路时间不一样，驮马的耐寒能力不一样，驿站的储粮容量不一样，牵一发而动全身。
正看着，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营缮处的拉德万主事，他刚从北境商路沿线巡视回来，靴子上还沾着半干的泥巴。
拉德万朝普拉亚行了个礼，从怀里掏出一卷草图摊在桌上，这是北境商路最北端一段翻山支线的改道方案。
这段支线年年冬天被雪封，改道的提议已经讨论了好几年，一直没人拍板。
拉德万说营缮处已经把新线路的坡度、弯道半径、沿途水源和避风条件都重新勘测了一遍，数据全在图上，施工劳役已经征集，随时待命，只等批。
普拉亚把草图拉近，对照着冬季物资调配方案里的封路时间表看了很久：“新线路经过的那片坡地，去年瓦伦斯那边是不是提过有边界争议？”
拉德万说是，但上个月已经和瓦伦斯长老院协调过了，争议地块的归属权已经划定，不影响施工。
普拉亚把备忘录的编号记下来，又核对了一遍图上标注的边界线，确认无误之后在草图右下角签了字，又附了一行备注：施工前先和当地驻在牧师沟通，边界线向村民通告，有异议暂缓开工，无异议直接动工。
拉德万接过草图折好塞回怀里，大步流星地走了。
拉德万出门的时候，差点和正要进门的医士处主事撞个满怀。
医士处主事也是个急性子，进门连礼都只行了一半就把一份紧急申请递到普拉亚面前：瓦伦斯北境牧区一个偏远村庄爆发了冬疫，症状是持续高烧加咳嗽，已经波及了几户人家，当地驻在牧师申请调拨额外的退热药剂和消毒石灰。
申请单上附了驻在牧师的初步诊断记录和患者名单，一共十几个人，其中三个是老人，两个是孩子。
一个上午还没过完，普拉亚的公事房已经像赶集一样进出了四五拨人。
典籍院的副主事刚走，东境牧区的副主祭又到了，副主祭还没出门，瓦伦斯轮岗长老又派人送来了关于两个堂区边境村庄驻在牧师轮换时间表的调整建议，说是奥古斯特长老本人拿不准主意，觉得还是先请普拉亚院首过目比较稳妥。
足足三个祷时过去，普拉亚都没能把手头的方案看完。
好不容易又看了几行，安格斯又抱着一摞文书进来了。
普拉亚抬头看了一眼那摞新文书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桌上还没处理完的三摞旧文书，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院首，”安格斯将新送到的文书也放到窗台，“这是东境牧区新设驻在点的选址复核报告，一共十一份，每份需要您签字确认。赫伯特执事那边还有一份关于明年春耕种子粮调配预审方案，明天上午执事议事会之前，需要您的书面意见。”
普拉亚沉默了几息：“安格斯。”
“在，院首。”
“洛斯最近在做什么？”
“洛斯阁下今天上午见了六个人，批了四十几份文书，去了一趟营缮处工地，中午和轮岗助祭们一起吃的饭，下午旁听了议事会的预备会，傍晚约了塔尔玛阁下谈事。”安格斯如数家珍，语气和念菜单没有区别。
普拉亚听完之后想了很久：“他还是人吗？”
安格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把新送来的文书在窗台上码整齐，退了出去。
吴清晨当然是故意的。
最近半个月，吴清晨将大量次核心、次关键的决策权从自己手里拆出来，一块一块地移到普拉亚桌上，而且移得很有技巧：每一块都恰好卡在普拉亚能独立处理的边界线上，不太难，不太易，就是足够让人费神费力。
最关键的是，吴清晨不给提示。
以前普拉亚遇到拿不准的事，习惯性地来找吴清晨商量，吴清晨总会给出几个方向让普拉亚自己选。
现在普拉亚再来找，吴清晨只有一句话：老师你看着办。
普拉亚一开始以为这是客气，后来发现这是真的，甚至，哪怕他自己拿了几个方案去找吴清晨，吴清晨挨个看了一遍，说都挺好，老师觉得哪个最合适就定哪个。
普拉亚说我就是拿不准才来找你的。
吴清晨笑了笑，说老师你拿得准，你只是不习惯拿。
普拉亚回到自己的公事房，对着几个方案坐了很久。
许久，他把其中一个方案的附件重新翻出来，逐条核对了一遍数据，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方案二经复核无误，照准执行。
笔迹比平时用力，笔画落得比平时慢，但一个字的修改都没有。
签完之后，普拉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心里知道吴清晨说的是对的。
他不是拿不准，他是不习惯拿。
以前有吴清晨在身后兜底，他的决策习惯是“先拿个初步意见，再让学生看一眼”，现在学生把兜底的那只手收回去了，他摔了几跤才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是一定需要有只手扶着。
深夜，普拉亚站到了塔尔玛面前。
没提前打招呼，也没有任何准备。
从公事房出来，普拉亚本打算直接回住处，走到回廊拐角的时候脚步自己拐了个弯，等到反应过来，已经站在塔尔玛的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塔尔玛正坐在靠窗的旧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份明早议事会预备会的议程草案，手边小陶炉上煨着一壶温水。
几年过去，塔尔玛的鬓角也悄然爬上了白发，医士处嘱咐晚间少喝茶，改成了温水泡两片干山楂，酸丝丝的，据洛斯的说法，这样对血脉畅通会有好处。
壶里的水刚烧到蟹眼泡，咕嘟咕嘟地轻响。
普拉亚敲了敲门框。
塔尔玛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从旁边茶盘里又取了一只陶杯，倒了大半杯山楂水推过去。
普拉亚坐下来，两只手捧着陶杯，手心里的温度透过杯壁慢慢渗进皮肤。
“老师，”普拉亚苦笑一下，“我快被羊皮纸活埋了。”
塔尔玛端起杯子，吹了吹浮在山楂片上的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多少人想被埋，但是没这个机会。”
普拉亚当然知道，洛斯这样做，是在把权力送到他案头，连托盘一起端过来。
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捧着陶杯搁在肚子前面：“可我明明不介意，您是知道的……当个清闲院首也没什么不好，我又不在乎那些。”
塔尔玛把杯子搁到小陶炉边上，转过身正对着普拉亚。
炉火映在他脸上，把那些皱纹的深浅照得分明：“你可以不在乎，洛斯也可以不在乎……可是别人不这么想。”
“你接得住，底下的人没话可说。你接不住，他们就会说，普拉亚阁下嘛，人好，随和，就是不太能扛事。这话传上几年，十几年，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你在堂区待了这么多年，不用我告诉你。”
普拉亚想说点什么，喉结滚了一下，又咽回去了。
“那孩子不光是想让你坐上那把椅子，”塔尔玛的声音沉下去，沉到几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连那把椅子旁边的闲话都不想让你听见。你每次自己拿定一个主意，以后就少一个人说‘普拉亚不过是明面上的一张牌子’……他想让你自己站住，不光是站给别人看，也站给你自己看。”
普拉亚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老梅树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擦过窗棂，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小陶炉上的水又咕嘟了一声，这次是水快烧干了，塔尔玛伸手把炉盖挪了挪，火苗矮下去，壶里的响声渐渐歇了。
“权力这东西，”塔尔玛重新靠回椅背上，把毛毯拉过来搭在膝盖上，声音恢复了平时不急不缓的调子，“我这辈子见了太多人为它打破头。兄弟相残，父子反目，几代人的交情为一顶法冠说翻就翻。”
“到了你们两个这儿，一个把权力使劲往外推，推完了还怕推得不够快；另一个被权力砸了一身，跑来我这里抱怨太沉。”
“我老了，真的看不懂了。”
第618章 近身书记官
洛斯阁下，要给自己选六个近身书记官。
消息从第一处公事房传出来的时候，整个科林堡的耳朵都竖起来了。
西米尔奉命起草了一份选拔章程，贴在神赐丰收院正门的公告板。
章程写得很简短，但每一条都像筛子一样细：
在职牧师，年龄不限，须有或至少三年独立主持村庄教务或同等职级的实务经历；或经手过至少一个完整年度的税簿编制或物资调配；或有档案件归档或文书复核的实务经验。
同时，应当提交一份由直属上级签字的近三年履职考评原件。
公告板前面从早到晚都有人在看。
有人看完了一言不发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被人追着。
有人看完了凑近西米尔，压低声音问了一堆问题：实操测试考什么？是当场做还是回去做好了交过来？遴选牧师由哪几位阁下组成？
西米尔的回答千篇一律：等通知。
科林堡但凡符合条件的正式牧师，几乎都报了名。
格列夫执事手下有个在财税处管了好几年总账的老牧师，平日里不声不响，账本翻得比谁都细，第一个把报名材料交到西米尔手里，文书订得整整齐齐，连封面上贴的标签都按档案处标准剪成了统一尺寸。
劳伦斯执事手下的税卡协调员也报了名，此人在北境商路上来回跑了好些年，经手的税单和货单足够装满好几只文书箱，材料里光实物调拨的签字回执就附了厚厚一叠。
辉石牧区一位老驻在牧师听说之后，连夜骑骡子从驻地往科林堡赶，半路骡子崴了腿，自己走了剩下的几十里山路，到报名处的时候草靴底磨穿了一个洞，从怀里掏出被汗水微微洇湿的报名表，小心翼翼地展平了递上去。
瓦伦斯堂区的反应同样很快。
奥古斯特长老还在科林堡轮岗，接到消息当天就把自己手下最得力的一个副主祭叫到驿馆，关起门来谈了许久。
第二天，这位副主祭的报名表就递到了西米尔手里。
没错，是超标了，但报名文书上，盖着奥古斯特的印章。
奥古斯特私下跟长老会通了一次飞筒传书，措辞很直白：这个位置比什么虚衔都值钱，待在洛斯阁下身边，每天经手所有核心文书的副本，三年下来对整个体系的理解胜过在外面待十年。
长老会收到信后立刻回了一封，同意奥古斯特的提名，同时追加了一条建议：实在不方便，给他降一级！
科林堡高层当然不会置身事外。
赫伯特执事有个老部下在库房管了好些年物资调配，对财税处那一套标准流程摸得极透，赫伯特认为此人非常合适。
赫伯特没有写推荐信，他直接去第一处找吴清晨，当面把老部下的履历说了一遍，说完了又问吴清晨：你觉得行就行，不行当我没提。
吴清晨笑了笑，说按章程来。
赫伯特没再多说一个字。
格列夫执事有个远房侄子在北境牧区当驻在牧师，资历稍浅，但胜在年轻体力好，连续三年驻在员考核拿了优等，格列夫也去找了西米尔，西米尔说报名表已经收了，会统一审核。
格列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之前回头加了一句：跟洛斯阁下说，不用看我的面子。
六个位置，报名的人远远不止六十个。
名单还在不断拉长的这几天里，吴清晨的公事房门口悄然多出了一些平日里不太常见的访客。
有个在堂区待了快二十年的老副主事，以前每回来第一处都是公事公办，文件递完转身就走，这两天忽然多留了个心眼，每次送文书的时候都会额外带一份西米尔的温水。
有个平时极少在科林堡露面的偏远牧区主祭，突然主动写了一封长信寄到第一处，信的内容和他们牧区的事没有任何关系，纯属问候，末尾轻描淡写地加了一句“听闻阁下近来事务繁忙，若有用得上老朽之处，随时差遣”。
老家伙一辈子没拍过谁的马屁，这封信写完大概自己都起了一身疙瘩，但还是寄出来了。
连典藏院那位平时只跟古籍打交道的灰发副执事，都在回廊里主动拦住了西米尔，先扯了一大通天气和荞麦收成，最后才拐弯抹角地问了一句：那个贴身助理的选拔，到底考的是什么？
西米尔无奈地摇了摇头，老主事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消息传到布伦特子爵耳朵里的时候，这位老牌贵族正在自家城堡的饭厅里切烤羊腿。
他放下餐刀，把信使叫进来当面问了一遍遴选章程的每一条细则，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长桌末尾的小儿子。
小儿子叫埃里克，今年二十五岁，在布伦特领地上的一间修道院呆了好几年，论职级正好是牧师，论资历管过修道院的税簿和档案，论履历每一项都踩在章程的门槛上。
布伦特子爵第二天一早就派人快马赶往科林堡，把埃里克的报名材料直接递到了西米尔手里。
消息传开之后，立刻有人私下嘀咕埃里克既不是菲什加德堂区的牧师也不是瓦伦斯堂区的牧师，算不算数。
布伦特子爵勃然大怒：“洛斯阁下给的章程是‘在职牧师’，是写菲什加德堂区了？还写瓦伦斯堂区了？你就说主宰的牧师，是不是牧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