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绝的是布兰登执事。
这位老骑士一辈子只认刀剑，从不参与任何人事安排，居然也破天荒地找西米尔吃了一顿饭。
饭吃了一半，布兰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放在桌上推过去。
西米尔打开一看，是布兰登某位属下的一条履历。
西米尔面露难色：布兰登阁下，您这……别说在职牧师了，这位就连教士的资格都没有，他只是一名警役啊！
布兰登说我知道，我就是让你看看，万一以后洛斯阁下要配贴身警卫，你心里有个数。
西米尔把简历还给布兰登，说阁下您想得真远。
布兰登把简历揣回怀里，面不改色地继续吃饭。
报名截止后的第三天，米克尔把初筛名单贴上了公告板。
近两百份报名材料，经逐份核对，筛出了五十七名基本符合条件的牧师。
名单很长，从公告板顶端一直排到底端，围观的人踮着脚往后挤，挤到前面的人又被后面的人推回去。
五十七人，这个数字一出来，许多报名者心里先凉了半截：六个位置，哪怕到了第二轮，还有近六十人争夺，竞争比预想的还要激烈。
还好，第一处紧接着又贴出了第二份公告：
五十七位牧师辛苦了。
不管最终能否入选，来一趟科林堡总该有所收获。
从下个主日开始，每批十五人，轮流跟随在洛斯阁下身边观摩政务处理，为期两个半月，轮完为止。
在此期间，每位牧师需自行记录当日所见所闻，格式不拘，但须逐日归档。
公告一出，许多人脸上同时浮现出好几种互相打架的表情：有意外，有惊喜，有困惑，也有立刻开始盘算轮到自己应该怎么表现。
第一批十五名牧师在公告贴出后的第五天正式报到。
米克尔把他们领到第一处公事房旁边一间新腾出来的侧厅，每张书桌上提前摆好了墨水瓶、羊皮纸和一块斜面书写板。
米克尔只交代了三条规矩：不许喧哗，不许打断洛斯阁下正在处理的事务，记录内容当日归档。
十五个人齐刷刷应是，然后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腰背挺得笔直，等着吴清晨出现。
吴清晨推开侧厅的门走进来的时候，十五个人同时站起来行礼。
吴清晨还了礼，走到主位上坐下来，开始批当天上午送来的第一批文书。
他没有特意跟这些牧师说什么，也没有放缓自己批文书的速度让他们能跟上，只是一份接一份地翻开、审阅、批注、签章，和平时没有区别。
十五名牧师开始记录。
头一个祷时，所有人都写得很起劲。
炭笔划过羊皮纸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记的是吴清晨批了哪几类文书，有人记的是吴清晨在每一份文书上停留的大致时间，有人试图把吴清晨的批注原话一字不漏地抄下来。
坐在窗边的一个年轻牧师甚至开始画图表，他想用符号来代替重复出现的文书类型，比如粮仓验收单画一个圆圈，税簿复核画一个三角，这样记起来更快。
第二个祷时，有几个人的笔开始慢了。
吴清晨刚批完一份关于东境牧区新设驻在点的复核报告，紧接着又翻开了一份北境商路冬季封路期间替代运输路线的可行性分析。
两份文书之间没有任何停顿，也没有任何提示。
一位坐在前排的牧师显然试图把两份文书的核心数据都记下来，但第二份文书的数据列了整整三页，他抄到第二页的时候吴清晨已经翻到了第三页，他的手停住了，炭笔悬在纸面上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第三祷时，差别开始明显了。
有三个牧师从头到尾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不管吴清晨处理的文书类型怎么切换，他们的记录都简洁、完整、分类清晰。
他们不试图把每句话都抄下来，而是用短句概括关键信息和决策要点，每份文书的记录控制在几行以内，末尾附上文书编号以便归档时索引。
另外有几个牧师明显被细节拖住了：他们执着于记下吴清晨说的每一句话，结果每份文书的记录都只写了一半就不得不跳到下一份，羊皮纸上留下了好几段没有结尾的残篇。
最难受的是一个年近四十的老牧师。
他的资历在这批人里算是最深的，管过好几年的税簿复核，照理说记录经验应该很丰富。但他有一个改不掉的习惯：每写完一行就要停笔读一遍，确认措辞无误之后才继续写。
这个习惯在独立工作时不算什么毛病，但放在吴清晨这种高速运转的节奏里就成了致命伤。
第三祷时过半，他的羊皮纸上已经积压了至少四份文书没来得及记，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
吴清晨没有看他，翻开下一份文书的动作依然平稳，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有十五个正在拼命追赶他的牧师。
第一天的记录结束之后，所有人都在揉手腕。
晚饭后，吴清晨一个人在公事房里坐着。
安格斯端了壶温水进来，把门带上了。
吴清晨拿起面前归档的记录稿，逐份翻看。
十五个人的记录风格一目了然：有人擅长概括，有人执着于细节，有人秩序井然，有人被速度拖垮。
吴清晨看得很仔细，每一份都从头翻到尾，但没有在任何一份上做标记。
接下来的几天，记录的内容本身开始发生变化。
第一天被速度拖垮的人，有的迅速调整了自己的记录方式，放弃了逐字逐句的誊写，改成了要点头脑总结；有的还是跟不上，每天归档的时候交上来的羊皮纸都有几处留白。
吴清晨看在眼里，同样没有做任何评论。
两个半月的轮换周期里，吴清晨每批人只安排五天。
五天时间足以让他把这些人的记录习惯摸清，又不至于让他们在科林堡消耗太多时间。
每批十五人，轮完一批换下一批，四个批次下来正好覆盖全部五十七人。
与此同时，安格斯、乌赫尔和波恩接到了吴清晨的一项新任务。
任务很简单，而且听起来和书记官选拔没有任何关系：让他们去科林堡各处走走，膳房、回廊、集市、驿馆门外的歇脚点，听听最近有什么新鲜传闻。
安格斯是最早带回来有用信息的人。
他和膳房的几个厨娘关系处得不错，闲聊时厨娘告诉他，最近有个外来的牧师在集上跟人夸口，说自己亲眼见过洛斯阁下的公事房，连书架上的卷宗编号他都记得几个。
安格斯问是哪几个编号，厨娘说记不清了，只记得那牧师说的时候眉飞色舞，周围围了好几个听他吹牛的闲汉。
安格斯回来把这段话原样复述给了吴清晨。
吴清晨听完，从抽屉里拿出最近几天的轮岗排班表，对照日期和批次扫了一眼。
乌赫尔的消息来自驿馆。
他有个好朋友在驿馆当差，告诉他最近驿馆里住着的好几个轮岗牧师晚上闲聊的时候什么都说，哪个牧区的粮仓数据有出入，哪个执事对某份方案有不同意见，甚至连塔尔玛在某次和洛斯教士的交谈中，说了一句什么俏皮话都传得有鼻子有眼。
乌赫尔把这些闲聊的内容一一记下来，回来对照排班表之后，果然有几条信息只能出自最近一批轮岗牧师中的某几个人。
吴清晨又在某几个名字后面点了点。
波恩在集市上蹲了好几天，重点关注商队。
车夫们居然知道神赐丰收院下一轮驻在员考核要调整哪几项标准，这个消息吴清晨只在公事房里跟副手们讨论过，当时在场的除了副手就只有当班的那几个轮岗牧师。
波恩把车夫的原话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吴清晨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把排班表翻出来又看了一遍，在那天当班的几个人名里圈出了两个。
简单的筛选法：每次轮岗的排班组合都是一套独立的信息接触圈。
如果某条流言只可能在A、B、C三人当班的时间段内流出，而下一轮换了D、E、F之后流言就停了，那源头就不难锁定。
通过多次调整排班组合、反复交叉对比流言出现的时段和内容，那些管不住自己嘴的人就像黑夜里的火把一样显眼。
整个过程完全不动声色。
轮岗牧师们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测试，吴清晨也从来没有当面指出过任何人的任何一次泄密。
没有提前说明，大嘴巴不算罪过。
他们或者依然是很优秀的牧师，只不过，不适合托管状态而已。
两个月后的某个傍晚，吴清晨把最终入选的六人叫到公事房。
第619章 血腥一夜
吴清晨给六人排了班。
两人一组，每组六个祷时，三班轮换，干两天休一天。
这个节奏放在中古世界算得上难得的轻松，驻在牧师们常年无休，农忙时连主日弥撒都得在田头做，而第一处公事房里的这六个位置，每天只需值守六个祷时，歇下来还有整整一天半的自由时间。
几个书记官私下里都觉得这份差事简直像捡来的，但他们没有一个人真的闲着。
轮休的人多半泡在档案室里翻旧卷宗，熟悉不同牧区往来的文书格式和归档索引体系，或者在膳房匆匆吃两口饭就回屋练速记。
头几天，六个人的记录手册各有各的风格。
埃利奥特习惯用短句概括每一项事务的核心要点，每份文书的记录末尾附上编号和日期，行与行之间留出空白以备事后补充。
伯纳德写得比埃利奥特密集多了，每一页羊皮纸都被他用到边角，连页眉都注着吴清晨当天批过的文书份数和大致耗时。
来自辉石牧区的老驻在牧师字迹不算漂亮，但每一条记录的措辞都极其审慎，涉及数据的地方全部核对了至少三遍才落笔。
瓦伦斯来的年轻书记官擅长用简笔符号代替常见的机构名称和事务类型，旁人看他的记录手册像天书，他自己翻回去重新撰写的时候，却比谁都要快。
吴清晨偶尔会在批文书的间隙走到他们身边，看一眼他们正在记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具体在看什么，但他偶尔会说几句很简短的话。
他对埃利奥特说，每件事的关键词再加一个分类标注，以后跨月汇总时好找。
对伯纳德说，页边留白要再宽一指，归档装订时不容易被线孔吃掉字。
对老驻在牧师说，数据核对完了就在末尾画个小圈，表示已核，省得下次返查时还要再核一遍。
这些话说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六个书记官全都掏出炭笔记了下来。
几天后的一个午后，吴清晨让米克尔把六人叫到公事房，桌上摊着一本手写的小册子。
册子不厚，封皮上没写标题，翻开之后每一页都是一行一行的短句，旁边画着几根互相交叉的线和一些简单的符号。
吴清晨说这是目录索引的编法。
他翻到第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说，一份文书归档之后要找得到，光靠日期排列不够。
同一个村子的事可能隔几个月才又出现一次，同一种问题可能发生在好几个不同的牧区，如果只按日期排，回头想找这个村子今年以来所有关联文书的记录，就得把几个月的档案翻遍。
他翻到第二页，上面画着三根线，线的顶端分别写着日期、地名、事项。
每根线的旁边都列着几个数字，数字对应的是记录手册的页码和行号。
吴清晨说这叫交叉索引，一件事从三个方向都能找到。
他让埃利奥特试着用他前两天记过的几份文书做个示范，把那些文书里涉及灰岩丘陵牧区粮仓验收的记录全部挑出来，按日期、按村庄、按验收结论分别列成三份小目录。
埃利奥特翻了翻自己的手册，不到半碗糊糊的工夫就列完了。
吴清晨接过来看了看，说对了。
接下来的几天，吴清晨又陆续教了他们几种简化记录格式：
用固定位置记录文书类型，用统一缩写代替高频出现的机构全称，用简单的符号标注事务的紧急程度和处理状态。
这些技巧单独看每一样都很小，但六个人用上之后，记录手册的检索效率几乎翻了一倍。
从前找一份旧记录要在手册里来回翻页，现在照着索引目录的页码翻过去，指头一点就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