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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当刚入职的近身书记官们，正在公事房里一笔一划，一页一页，安静地记录着吴清晨每一天的言行时，科林堡至少三十天路程之外，另一群人也正在密谈，他们的桌上没有索引册，只有擦得锃亮的短剑。
这是岩锤堂区。
岩锤堂区的核心不在任何一座城堡，而是北境边陲一处名位灰崖的峡谷要塞。
灰崖要塞的主事机构是岩锤枢机会，高层决策者不是主教，也不是长老，而是六位督牧，这个头衔源自古早时期教会在边疆地带设立的军事教职，后来世袭化了，变成了掌握地方教权和军事指挥权的混合体。
六位督牧各自控制着一个牧区的全部教务和武装，底下各有一批被称为监理的副手和辅理的中层文书。
枢机会名义上由六位督牧轮流担任首席，但实际上首席督牧的位置已经空悬了将近十年，因为六个人在几乎所有重大议题上都投不到一起去。
岩锤堂区其实只有两个派系。
一派以多恩为首，占了四席，手握枢机会绝大多数表决权和灰崖要塞内外几乎所有武装力量的调配权。
另一派只有曼弗雷德和哈拉尔德两个人，在枢机会里常年被四票压着打，从牧区划分到商路税卡分配，从修道院拨款到驻在牧师的派遣权，每一项决议都是四比二。
多恩那一派控制着岩锤最富庶的中部牧区，荞麦产量占全堂区的六成以上，手下的监理和辅理塞满了枢机会各个文书岗位。
曼弗雷德和哈拉尔德被挤到了岩锤最北面的边境牧区，地盘贫瘠，人手紧缺，连直属的警役都比多恩那边少了一半。
双方这种不对等的共存维持了将近十年，没有彻底翻脸，只是因为曼弗雷德能忍。
多恩每次在议事厅里否决他的提案，他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声“知道了”，然后回到自己的牧区继续管那几片碱土份地。
哈拉尔德比他年轻，火气也大，好几次差点在枢机会上拍桌子，每次都是曼弗雷德按住他。
掌握了四票的多恩阁下，派人来找曼弗雷德的时候，是灰崖要塞入冬后的一个傍晚。
来人是一位监理，多恩身边用了多年的亲信，态度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朝曼弗雷德行完礼，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双手递出，说这是四位督牧联名草拟的出使方案，准备在七天之后的枢机会例会，正式提交决议。
曼弗雷德翻开文书，看了几行就合上了。
内容和他预料的分毫不差：派使者前往菲什加德堂区，商谈合并事宜，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措辞很讲究，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打磨，但骨子里的意思用两个字就能概括。
“投降！”哈拉尔德站在曼弗雷德身后，把文书扫了一遍，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监理面不改色，朝哈拉尔德微微躬了躬身，说这是四位督牧共同的意见，七天之后的例会，会认真听取二位阁下的高见。
说完，监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哈拉尔德把文书摔在桌上。
“四比二，他们用不着听我们的高见。到时候例会一开，决议通过，使者三天之内就能出发。我们连反对的余地都没有。”
曼弗雷德没有说话。
他把文书重新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看得很慢。
哈拉尔德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圈，忽然停下来，盯着曼弗雷德。
他说多恩这几个月一直在给边境的领主们写信，最近回信的人越来越多。
领主们以前还顾忌枢机会的分歧，现在发现，本来就四比二的局面，加上菲什加德很可能的介入，边境地区根本不可能翻盘，风向已经完全倒过去了。
等领主们全部站到多恩那边，等菲什加德的驻在牧师进了村，统一税卡上了路，两人掌握的边境牧区就等着被架在火炉。
地盘太偏，人手太少，连跟对方坐下来谈条件的资格都没有。
“我们老了，也就算了，”哈拉尔德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可是我们手下这些监理和辅理，他们把半辈子押在我们身上。”
“我们的学生，他们的名字在枢机会的文书里从来排不到前三行。”
“等到多恩的人把菲什加德人迎进来，第一件事就是重新洗牌，谁听话谁上，谁挡过路谁下……到时候，我们的下属，我们的学生，连碗底都舔不到。”
曼弗雷德把文书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崖要塞高耸的石墙，墙面上凿着密密麻麻的瞭望孔，每个孔洞里都灌着北境冬夜的冷风。
在窗边站了很久，曼弗雷德转过身，声音很平静：“把艾格伯特叫来。”
艾格伯特是曼弗雷德的学生。
准确地说，他的父亲，也是曼弗雷德的学生，两父子从见习牧师起就跟着曼弗雷德，从北境最偏远的碱土村子一步步走到枢机会的辅理位置。
曼弗雷德手下还能用的人里，艾格伯特是口风最紧，做事最利索的一个。
艾格伯特进门的时候穿着便袍，袖口还沾着墨渍，显然刚从文书室过来。
曼弗雷德让他把门关上，对他交代了几件事。
每件事都说得简短，一句不多，一句不少。
艾格伯特的脸色从一开始的平静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回平静，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我去安排。
三天后。
血腥的一夜。
灰崖要塞的钟楼在午夜时分照常敲了报更的钟声。
钟声落了之后，枢机会侧厅的方向传出了几次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像铜器砸在石板上，又像铁器互相刮擦。
紧接着，侧厅的两扇橡木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撞在石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又被迅速关上了。
守在要塞外层的警役们没有听到任何警报，没有看到任何火光，直到天亮换岗时才有人注意到枢机会侧厅门口那块青石板的缝隙里洇进了几道暗色，怎么擦都擦不掉。
天色终于亮起来的时候，曼弗雷德站到了枢机会侧厅外面的回廊。
他的左肩被刺了一道很深的口子，哈拉尔德正用撕下来的袍角给他压住伤口，两个人的手上都沾着已经干涸的暗红色。
艾格伯特靠在对面的石墙上，脸上有一道从颧骨拉到下颌的擦伤，袍子前襟被撕掉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皮甲。
他的眼睛睁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地面上那些散落的羊皮纸。
有几张纸的边角浸在打翻的墨水里，正在一点一点地洇黑。
一个监理从侧厅里慢慢走出来。
此人是曼弗雷德手下跟了最久的老辅理，头发已经白了大半，平日里只管档案室里那几柜子旧卷宗，从来不碰刀剑。
此刻，老辅理的袖子上沾着好几道深色的湿痕，手里还拎着一柄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短剑。
他走到曼弗雷德面前，没有任何胜利后的亢奋，只有一整夜没合眼之后的沙哑和虚脱。
他说里面已经杀……清理干净了，问下一步怎么办。
曼弗雷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环顾四周。
侧厅门口的铜烛台倒在地上，烛泪凝成了灰白色的硬块。
回廊尽头两把椅子歪在墙边。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脚边一份被踩了半个靴印的文书，那是多恩昨天派人送给他的出使方案，第一页的抬头上墨迹工整，措辞恭敬，末尾空白处新溅上去的几滴暗色还没有完全干透。
曼弗雷德收回目光，声音依然平静：
“下一步，当然是赶紧派使者去菲什加德了。”
第620章 又又
权力逐步转移，记录人员逐渐就位，吴清晨和地球，开始测试托管状态。
测试从某个清晨开始。
吴清晨在公事房里坐下来，翻开当天的第一份文书。
两名书记官坐在角落，记录手册摊开，炭笔握在手里。
吴清晨把文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几秒之后重新睁开。
睁眼的方式和平时不太一样，眼皮抬得慢了一瞬，睫毛微微颤了颤，像是在调整焦距。
这么细微的变化，只有最熟悉的人才能稍微察觉，但公事房里没有人熟悉到那个程度。
安格斯不在，普拉亚不在，塔尔玛也不在。
两名书记官忠实地记录：洛斯阁下闭目养神片刻。
之后，洛斯·莫尔开始处理文书。
洛斯·莫尔的速度比平时慢一些。
每一份都从头到尾读得很仔细，翻页的动作也稍慢，每一页都会回头扫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漏掉什么。
遇到数据密集的部分，洛斯·莫尔会用笔尾轻轻点着数字一个一个往下顺，节奏和吴清晨本人不太一样，吴清晨扫数据是成块扫的，一块一块往下跳，很少逐行逐列地抠。
当然了，洛斯·莫尔批注的措辞，倒是和吴清晨一模一样，简洁、明确、不带冗余的修饰词，偶尔在页边注一笔“数据与库存不符，退回重核”，笔迹工工整整，和吴清晨本人的字迹分毫不差。
早间例会的时候，几位副主事依次汇报秋收扫尾进度，洛斯·莫尔听完之后点了点头，翻报表的动作、提问的顺序、被打断时微微偏头的角度，全都是吴清晨的翻版。
一位副主事请示盐路牧区几个村庄的税簿差错怎么处理，洛斯·莫尔沉默片刻，说：“我想想。你把近三年的原始账册调出来，明天再议。”
副主事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今天能拿到批示，但还是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这种节奏上的差异，是地球最早捕捉到的。
吴清晨本人做决定很快，因为很多事情，吴清晨早就跟参谋团在地球完成了交流，旁人看不到这样的酝酿，只看到吴清晨直接拍板。
洛斯·莫尔没有这样的后台通道，很多事务，他也可以想得很清楚，逻辑链条同样完整，但是必须每一步都在脑子里实实在在地走了一遍，每一步都需要时间。
六位书记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们的记录手册上只是多出了几行类似于“洛斯阁下今日批阅文书耗时略长于往常”的备注，语气客观，不加猜测。
测试持续了两轮，中古世界里过去了二十几天。
六位书记官的记录手册已经攒了厚厚一摞，吴清晨每天晚上会把这些记录从头到尾翻一遍，把自己批的文书和“他”批的文书放在一起比对。
两份笔迹完全相同，决策思路在绝大多数情况下高度一致，但在几个细微的岔口上，两个人走了不同的路。
最大的一次分歧发生在驻在员考核标准的调整。
一位副主事提交了一份修订草案，建议在现有的考核指标之外新增一项蜂窝越冬技术推广的加分项。
吴清晨如果本人处理，会先决定“暂缓，待下一轮技术巡回数据汇总后再议”，因为吴清晨不确定各地驻在员对蜂窝越冬技术的掌握程度是否足够支撑一个公平的加分标准。
但当天坐在公事房里的人没有这个顾虑。
洛斯·莫尔把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觉得数据翔实，论证充分，便在最后一页写了“照准”。
吴清晨晚上翻到这份记录的时候，稍微沉默了一会。
吴清晨本人做决策会多一层考量：标准一旦推行，会对整个驻在员体系的行为模式产生什么样的长期影响，哪些人会被激励，哪些人会被误伤，未来如果要调整，沉没成本有多大。
这层考量不是中古世界本土思维的产物，是地球输入的系统性博弈思维。
结论并不复杂。
地球参谋团给出了系统性的分析：托管状态下的人格投影，基本是吴清晨在中古世界长期行为模式的高保真复刻。
它完整继承了吴清晨的健康管理习惯、权力掌控技巧和人际关系维护能力，在对普拉亚的尊重、对妮娜的温和、对日常事务的勤勉程度上甚至比吴清晨本人做得更好。
但它缺失了地球注入的核心模块。
它不具备吴清晨从现代文明带来的开放思维框架，在需要跨领域整合现有资源时会倾向于沿用已有经验而非开辟新路径；它不具备吴清晨的人格魅力塑造能力，对身边工作人员的相处方式，更偏向于中古世界本土的尊卑有序而非平等亲和；它也不具备吴清晨对人员选拔的系统性理念，从圣典封皮看到饭碗底部的八条标准，它一条都不缺，但遇到标准之外的特殊情况时，它不会自己长出第九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