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几天过去，碎片一片片拼接，图景逐渐明朗：
苦沟村，共计31户，总人口107人（约）
其中成年男性39人，成年女性23人，未成年的孩童和少年约占40%。
50岁以上的老人不超过5人。
基础建设水平与中古世界最偏远的牧区相当。
村内及周边不存在任何石板或碎石铺装路面，所有通道均为长期踩踏形成的夯土小径。
从村落到渡口的道路系多年踩踏固化而成，宽度仅供一人挑担通行。
雨季路面翻浆，通行能力骤降，通往山体另一侧两处耕地的路径则无固定路基，随坡势变化而改道，降雨后路面痕迹完全消失。
水利设施近乎空白。
全耕作区无统一主干渠系，亦无拦水堰、分水闸等基础调水构筑物。
排水沟由各户自行开挖，深度与走向依单户劳动力多寡而定，户与户之间互不衔接。
上游农户截水自用，下游无法干预。
农业技术停滞于单户操作上限。
铁制农具由渡口流动铁匠铺供应，每年上门两次，村社各家制品无明显工艺差异。
轮作规范、选种意识、集体沤肥等需协作或指导的技术措施均不存在。
任何超出单独农户实施能力的基建、推广或互助机制，观察期内均未发现。
文字普及率为0。
三十一户、一百零七人中，没有任何人具备识字能力。
别说知识这样的抽象概念了，村民对文字的了解，都仅限于知道它的“存在”，对其功能与意义无基本认知。
一位老年男性在回答提问时，指着地头界石上几个凿刻的符号，说那是“记号”，用来标明这块地每年该交多少租子。
吴清晨问他能不能看懂，他摇头，说那是上面的人刻的，和自己没关系。
言语间无任何好奇或向往。
这就相当奇怪了。
在正常的农业社会，知识——哪怕只是最基础的识字和计算——具有极其实际的功能性，几乎是底层个体突破阶层最稳定的通道。
以地球中国古代为例。
科举制度固然是金字塔尖，但在科举之下，识字意味着可以充任里正、书手、讼师、账房、塾师，可以在集市上代写书信、立契、记账，每一桩都是实实在在的营生。
一个农家子弟若能读完《三字经》《百家姓》，便不再需要靠出卖体力糊口。
这是整个乡土社会公认的常识。
即便穷到揭不开锅，村民也知道，谁家孩子能被送去读书，那家就有了翻身的指望。
以地球中世纪的西欧为例。
教会垄断文字，但教会的大门并非完全对底层关闭。
一个农奴的儿子若被神父看中，进入修道院学习拉丁文，便脱离了农业劳动，有机会成为神职人员，甚至上升为教会官员或主教幕僚。
文字是通往教会体系的入场券，而教会体系是当时唯一不受领主直接控制的上升通道。
以中古世界为例。
菲什加德堂区在吴清晨到来之前便已存在见习牧师巡回制度。
见习牧师需要能读圣典、能写呈文、能录税簿。
这些岗位面向所有自由民开放，任何家庭只要愿意供儿子读几年修道院，就有机会进入这个体系。
吴清晨最初在艾克丽的立足点，正是快速学习识字和算术的能力被普拉亚看中。
无论中国，西方，还是中古世界，底层对文字的认知，始终是清晰且趋利的，没错，不识字是常态，但没有人会说“识字和吃饭有什么关系？”
这个世界就完全不同了，村民们对界石上的刻痕，租契上的记号视若无睹，根本不曾将它们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
还有部分情报，吴清晨一时之间甚至没法决定是否采信。
村庄税负大概六到七成，显然是绝对的重税。
60%+是什么概念。
正常的农业社会，偏远山村的田赋通常在30%-50%之间。
三成是仁政，五成已是重负，再往上，农民留下的粮食很尽可能撑不到下一个收获季，必须靠野菜、狩猎、打零工来补缺口。
征收时间是每年秋收时节，到时候，青石庄就会派下青标，前往各村各社各寨，一般都是三四个人。
三四个人又是什么概念。
正常的农业社会，征收田赋从来不是几个人能干完的活。
以苦沟为例，三十一户，一百余口人，耕地分布在三个山坳，每家每户的收成要逐一过目，粮食要称量登记，遇到交不齐的还要核查、催讨、甚至强制执行。
光是把这些走一遍，没有十来个人根本转不开。
更别说还要维持秩序，田赋是割肉，总有人会哭，会闹，会藏粮，会借着天灾人祸的理由苦苦哀求减免。
征收的人少了，连场子都控不住，怎么可能完成这么庞杂的工程呢？
……嘿，那就是你小子太没见识啦！
想糊弄过去？青标啊！那是什么人物？耳朵一张比夜枭还灵，隔着十几步就能听出你不老实，嘴巴还没张就知道你要扯什么谎。
还想藏粮食？鼻子一皱，猎狗都得跟在后头学，隔着山坳都能嗅到你藏粮的山洞！
啥……你小子还想打人？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有资格出门的青标，闭着眼睛随便挑一个，保管都能打翻好几条壮汉。
要真敢暴力抗租……
有个老头说，很远的地方，有个村子，收租的时候打伤了青标。
没过几天，青石庄就派了人。
这回干脆更少，只去了两个，一个提着长枪，一个拎着长弓。
两个人，顿饭功夫，就把参与抗税的十几户村民打的连滚带爬。
直接打伤青标的两户，更是被杀了个精光。
没错，全家死光光的那种精光。
第632章 苦孩
村民的描述肯定有夸张的成分，更别说远距离描述的他人见闻，在传播过程中的天然变形了。
恐惧会放大数字，距离会扭曲细节，叙述者为了让自己描述的过程听起来更值得关注，也会不自觉地添油加醋。
传播链上的每一张嘴都在给故事加码，传到苦沟的时候，原貌早已模糊不清。
这就是知识和文字的意义所在。
口口相传的东西会变形，会发酵，会被恐惧和想象重新捏成完全不同的形状。
写在纸上的东西至少会在写下那一刻凝固，不会因为下一个讲述者的情绪而改变词序。
总之，这个世界的个人暴力技术，存在某种特殊性，应该是大概率事件了。
地球参谋团肯定注意到了这方面的信息，也急需更广泛，更确切的信源，奈何，这个世界发给吴清晨的起步资金只有五岁，再怎么扩大活动范围，也扩大不到青石庄去。
传说中的青标下来收菜，还得等到两个多月后的秋收。
在此之前，吴清晨只能先过好自己的日子。
过去的五天，吴清晨以增长见闻，了解情况为首要目标，顺带在能力范围内给家人补充营养。
三兄弟和溪娘的身体状况已经有了初步改善，但这远远不够。
125%的潜能需要燃料来变现，内脏片和汤底油花对一个五岁孩子来说能维持日常消耗稍显勉强，要想把这副身体的潜力全部激发，必须摄入更多的蛋白质，更多的脂肪，更密集的热量。
接下来三天，吴清晨的狩猎强度又提了一档。
后山的鸟群分布很快摸透，斑鸠常落的区域，灰雀爱出没的范围，偶尔有田鼠出洞晒暖的乱石堆，信息在吴清晨的生物计算机中被快速标注、交叉比对、输出了更精确的优化路线。
吴清晨重拳出击。
投石索的准头一如既往，出手的速度比前几天快了将近一倍：手法更加熟练，最重要的是，手臂的力量也在悄悄增长。
第一天多干掉两只，第二天更多了些，第三天吴清晨已经不需要把所有鸟都带回灶台。
吴清晨在溪边挑了块背风的洼地，从怀里掏出火镰和一点点盐——临出门前从灶台角落的盐罐里匀出，用干草叶裹了又裹，塞在贴身的暗袋。
湿柴不好处理，但这显然还不足以给吴清晨造成麻烦。
几块从溪边捡来的鹅卵石垒成简易火塘，湿柴架在石头上先烤着，等水分逼干了再往火心推，火焰始终不大不小，刚好裹住串在树枝上的两只斑鸠。
很快，鸟皮烤得焦黄，油珠从毛孔里渗出来，在火光的映照下亮得像琥珀。
没等肉全熟，吴清晨均匀地撒上盐，盐粒在滚烫的油脂里瞬间融化，渗进肉里，皮下的汁水嗞嗞地响。
灭掉火源，稍等三分钟左右，吴清晨咬了一口，温度，火候，口感正合适。
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吴清晨第一次吃独食。
家人是最核心的资产，吴清晨当然不会突然自私。
三兄弟和溪娘的身体状况经过连续几天的肉食补充，已经有了初步改善。
到这个阶段，继续让他们维持之前的动物蛋白摄入量，边际收益已经开始递减。
而吴清晨自己，五岁的身体要兑现125%的潜能，需要的远不止一碗内脏汤。
骨骼密度、肌肉纤维、神经反应速度，每一项指标的提升都需要密集的高质量燃料。
家里人多吃一口是锦上添花，吴清晨多吃一口，那叫战略储备！
另一个原因是，不管是什么世界，只要发生改变，有些麻烦，就注定无法完全避免。
前天，去田地的路途，有人盯着吴二木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二木哥，三水哥……哎呀，你们这气色！”说话的是个瘦高个儿，扛着锄头从对面田埂上走过来，姓孙，住村东头，平时和吴家不算多熟，地头碰见了会点个头。
孙瘦子上下打量吴三水，目光在脸上停了足足好几息，又挪到脖子手臂，像是在看什么稀罕东西，“吃什么了？”
吴三水莫名其妙，随口回了句“多吃了两碗糊糊”，扛着锄头继续往前走，没往心里去。
孙瘦子也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各走各的路。
吴清晨立刻警惕。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三兄弟天天在一起，早上一个灶台吃饭，晚上一间屋里睡觉，彼此的脸每天都看，细微的变化日积月累，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
但外人不一样。
孙瘦子上次见到几人，大概是几天前甚至十几天前的事，在他脑子里存着的那张脸还是老样子，灰的，干的，颧骨顶着薄薄一层皮。
好吧，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就苦沟这样的丧尸围城拍摄片场，所有人的脸都是灰的，老人灰得像土坯墙，年轻人灰得像灶膛里的冷灰，连满地跑的孩子都灰得像田埂上晒蔫的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