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说，吴二木一边扛着锄头下地。
另一边，吴三水已经在田垄那头除草了。
吴清晨非常听话，甚至比吴大石交代的更听话。
两兄弟走到哪，吴清晨就跟到哪，像个影子一样缀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吴二木松土，锄头下去翻起一长条土块，吴清晨跟在后面，弯腰把翻出来的碎石子一块一块捡起来，扔到田埂边上。
石子不大，拇指盖到拳头不等，吴清晨捡得飞快，吴二木一垄还没松完，边上的石子已经码了一小堆。
吴三水弯腰拔粟米根部的杂草，吴清晨也跟着拔。
小手攥住草茎贴着地皮往下一拽，根须完整地拔出来，不带断，不帶土。
拔一棵，随手往田埂上一扔，再拔一棵，又是一扔。
吴三水拔一把的功夫，吴清晨脚边已经扔了一小堆，手指上沾了点草汁，在裤腿上随意蹭蹭，又弯腰接着拔。
干了大半个时辰，吴二木直起腰，喘了口气。
累是真累，但今天的活干得格外顺手。
松土的时候不用停下来捡石子，锄头只管往前推，阿树跟在后面捡得又快又干净，他一垄到底连腰都没折过一回。
平时干到这会儿，肩膀早就发沉了，今天居然还有余力。
吴三水那边也一样。
除草这活儿最磨人，弯腰、拽草、抖土、扔草，几个动作翻来覆去，干久了腰像被人拿棍子顶着。但今天阿树在旁边跟着拔，他拔一把，阿树拔一把，不知不觉一趟就从田头干到了田尾，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今天竟然没歇过。
两人对了个眼神，咧嘴笑了笑，抹把汗又弯腰继续。
吴清晨也跟着抹了把汗。
“大哥你抹什么啊！你脑门上明明只有油啊！”
“屁的油，吴委员的皮肤根本就不渗油好不好~~~”
“我想请问一下，监测吴委员呼吸的设备，还有心跳的那个，是不是都出了故障，居然79分钟没有任何变化！”
“唉，想想中古世界，吴委员真的苦惨了……”
“你们的意思是，吴委员在偷懒？不至于吧？用不着吧？让家人轻松一点不好吗？”
“兄弟，饭要一口一口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地办，吴委员要是全力施为，家人和村民的好奇就不说了……接下来的日子，你准备让吴委员就待在田里了？”
又干了小半个时辰，两兄弟终于有点扛不住了。
吴二木把锄头往田埂上一搁，扯着衣领扇了扇风，朝吴三水抬了抬下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田边十来步远的树荫下，背靠着树干坐下来，长长地吐了口气。
树有两棵。
一棵枣树，歪歪扭扭的，主干不高，枝丫横着往四面伸，树冠不算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斑。
另一棵是香椿，长得比枣树高些，树干笔直往上蹿，叶子集中在树顶那一簇，底下干干净净，站在树荫里抬头能看见大半片天。
这两棵也是吴家的重要资产。
当年三兄弟的爷爷置下这片地的时候一并种下，少说也有几十年了。
枣树长在田埂转角靠坡坎的位置，根扎得深，年年雨水时节，坡坎上的土被冲得簌簌往下掉，只有枣树根底下那一截纹丝不动。
香椿挨着田尾，靠外侧的粟米秆子往年总被风刮得东倒西歪，自从树长起来，倒伏的秆子一年比一年少。
同时，选这两样树种，还有更深层的讲究。
枣树耐旱耐瘠，树冠透光，不影响地里的庄稼晒太阳；香椿长得快但材质一般，不成材，砍了卖也值不了几个钱，所以没人惦记。
再高一级的就不行了，核桃、板栗挂果太明显，过路的人一眼就认得；桑树意味着养蚕，等于昭告天下家里有额外收入。
这些都是给自己招祸的东西。
枣子和香椿芽就不一样了，枣子没熟的时候青溜溜的藏在叶子底下，香椿芽春天摘一茬，焯了水就是道菜，看着不起眼，吃着实惠，还没人惦记。
吴二木靠着枣树，接过老三递过的水囊，刚灌了两口，忽然听到一连串鸟声。
……不对，又不那么像鸟。
比寻常的鸟叫有节奏多了，几个音连在一起，中间有个调子往上一挑，像是山雀在说话，又比山雀的调子长，尾音收得干干净净，不拖不散。
吴二木四处看了看，没找到鸟。
又过了一阵，又响了几声。
这回换了调子，一长一短，像是两只鸟在隔着坡对答。
吴二木顺着声音的方向转头，这回看清楚了，声音是从吴清晨嘴里含着的小东西里出来的。
那是一截柳枝皮，两头通透，一头削得齐平，管口边缘压了个极薄的翘角。
吴二木当然认得这个：柳哨，吴二木自己就会做，村里一辈辈小孩难得的玩具。
不过吴二木自己做的也好，村里孩子们做的也好，吹出来的声音都是呜呜闷闷，含含糊糊听不真切，吹不了几声嘴唇上沾满了柳枝皮的苦汁，哨舌就塌了。
吴清晨这个就截然不同了，清亮透彻，声调分明，特别悦耳。
吴二木一下子就好奇了：“怎么做的？”
吴清晨递过去。
吴二木接过，翻过来看了看，柳皮表面没有一丝刀痕，内壁打磨得极为光滑，管口翘角极薄，薄到透光，角度明显仔细切削，又使用某种特别的手法细致压过。
精细到这个程度，吴二木自问，自己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他递还吴清晨：“做了多久？”
“五天。”吴清晨回答。
我日！吴二木惊了，也就是小孩能有这个闲心，难怪精致到这个程度。
何止是精致，对于125%吴清晨来说，足足五天才完成的作品，那真是位面级手工艺巅峰。
“小心收好，”吴二木赶紧叮嘱：“千万别让别的小孩给抢走了。”
“不会，”吴清晨摇头，吴二木才注意到，哨子上居然还有个小机关，可以挂在脖子上。
“那也要小心别的小孩给你搞坏。”
“嗯。”吴清晨笑笑。
“阿树，你这个可以吹多响？”旁边的老三同样好奇。
“我吹给你听。”吴清晨含住哨子，含住哨子轻轻吹了一声。
像最会唱歌的鸟落在枝头，不高不低，在树荫底下打着转。
吴三水正要点头，吴清晨又吹了一声，声音陡然拔高，清冽冽的声音像刀子划开午后的热风，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吴三水张嘴看着麻雀飞远，吴清晨吸足了气，吹了第三声。
哨音像一根极细的铜丝从树荫底下弹出去，越过田垄，越过坡坎，山谷里荡起隐隐的回声。
远处，足足三五里地外，几个人影停住动作，直起腰往这边张望。
漂亮的小孩在农业时代，那是绝对的稀缺资源，无论农村还是城市，都隐藏了太多太多的危险。
巧了，吴清晨也是这么想的。
第631章 家庭套餐
吴清晨做这个哨子，主要用途当然是示警。
但核心目标，却是为了不至于示警。
口袋里装着投石索，以吴清晨的控制能力，已经具备对成人一击必杀的能力。
可何必呢？
农业时代的山村极其封闭，血仇代代相传，到了后面，是非对错根本不重要。
防范于未然，没必要给别人制造侥幸心理。
过了没一会，继续开始忙活，吴三水又让吴清晨吹。
山村里没什么娱乐，地里的活又闷又累，听几声哨子心里舒坦。
吴清晨从善如流。
一会儿是斑鸠，咕咕咕的，田埂上还真有只斑鸠歪着头往这边看，一会儿是青蛙，咯咕咯咕，田垄边上的水洼里立刻有青蛙接上了话。
吹着吹着串成了一段极简单的小调，调子不高不低，顺着田垄飘出去，连吴二木松土的锄头都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不过，对于吴三水的另一个要求嘛……
每次看见有人从田埂上远远地走过来，吴三水就赶紧朝吴清晨挤眼睛，意思很明白：快吹！
一口气吹到最响！看能不能把人吓一哆嗦！
吴清晨假装听不懂。
依然把哨子含在嘴里，先吹个最低的斑鸠调，过一会加一点，再过一会再加一点，调子递进着往上走，等过路人都快走远了，哨音才不知不觉加到顶。
做人不能太没素质！
几天下来，哨子在田埂上响了又响，附近干活的乡邻早已见怪不怪。
吴清晨跟在吴二木和吴三水身后，乖巧听话，又不乏机警，该跟紧的时候寸步不离，该搭手的时候不用人叫，不该去的地方绝不靠近一步。
三兄弟看在眼里，渐渐放宽了心，默许吴清晨稍微扩大了活动范围。
或者说，情报接触范围。
情报来自两方面，最基本的当然是目视观察。
帮忙干活和往返途中，粟米秆子的高矮、地垄的走向、排水沟的深浅、界石的位置、谁家的地挨着谁家的地、谁家的地头种着什么树，吴清晨一样一样收进眼底，很快在脑子里拼成局部村社地图。
其次是搭话。
吴清晨嘴甜的很，见了谁都喊叔喊伯喊爷，有机会就发问。
村民们回答得随意，却不知道对面的小家伙，是一台高速运转的人型计算机。
田埂歇晌的时候，有个瘦汉蹲在界石边上喘气。
吴清晨凑过去，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问旁边的秆子为什么比这块高。
瘦汉往隔壁地头努了努嘴，说人家的地是三个人伺候，他家就自己一个，天冷的时候腿脚还有毛病，怎么敢和人家比。
说完了还往地里喊了一嗓子：“老魏！你家今年秆子好！留种的时候说一声！”
那边地头传来含含糊糊的回应。
就这几句话，两家分别几口人、劳动力几个、身体状况怎么样、甚至今年留种要找谁，吴清晨就有数了。
又一天，在地头碰到个中年汉子，蹲在排水沟边上抠淤泥。
吴清晨帮他递了几块石子垫在沟底，顺便问沟里的水怎么不往东边流。
汉子说东边是老陈家的地，两家几年前为了水的事吵过一架，后来就不说话了，各挖各的沟，谁也不接谁的水。
吴清晨说那水不就白淌了，汉子低头抠了块泥往沟沿上一拍，说淌就淌吧，总比动手强。
于是，谁跟谁有矛盾，矛盾多深，怎么解决的，村社的部分微观政格，也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