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六让排夫们把盐包和布捆从庙里搬出来，码在庙门口的石台上。
盐包是粗盐，灰扑扑的，用干草裹得紧实，一包的大小刚好够一家人吃上两个月。
粗布三尺一捆，原色，还没浆过，摸上去有点扎手，但结实，够做两件新褂子。
四家人站在庙门口，赵老六叫一个名字，递一包盐，再递一捆布。
老孙头接过盐包的时候手都在抖，他活了大半辈子，盐是论撮吃的，布是论寸补的。
一包盐掂在手里，沉得他胳膊都在哆嗦。
孙大柱把盐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被老孙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才赶紧揣进怀里。
吴四柱拿到盐包之后愣了好一会儿，吴五福把布捆在腰间比了比，满脸是笑。
吴清晨依然有份。
这回大家都不意外了。
道理很简单，这些天的三顿饭全是阿树掌的勺，大伙儿吃完他做的饭，干活的劲头都不一样。
更关键的是茅草滑道。
竹子越砍越远，也越砍越高，从半山腰扛一根湿竹到涧边，一个人一趟累得半死。
阿树让大伙在山坡上铺了条茅草滑道，竹子往滑道上一搁，顺着茅草直接溜到涧边。
光这一下，省了大伙多少力气，大伙儿心里都清清楚楚。
“树娃儿，”赵老六把盐包递过，“你的。”
吴清晨接过盐包，妈拉个蛋的，这玩意儿其实和地球一块钱一包的盐份量差不多，但对现在的建模来说确实有点吃力，得用两只手才能抱住。
三兄弟站在身后，吴三水咧着嘴笑，吴二木没笑，嘴角也压了好几次。
……
回到家，吴大石把米袋搁在灶台上，解开袋口，捧起用了十来年的老陶罐，探进米袋里舀了满满一罐，倒进墙角的米缸。
罐子刮着袋口，粟米哗啦啦地落进缸里，声音沉沉的，闷闷的，不像平时那样稀稀拉拉几声响就没了。
吴二木接过罐子也舀了一罐，吴三水抢着要舀第三罐，被吴二木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让他等等，先让大哥把缸底抹一抹。
吴大石拿手在缸底抹了一圈，把陈米翻上来，新米倒下去，再用手抹平。
这是溪娘他的，新米压陈米，米缸不生虫。
三个人轮流舀米，一罐一罐往里倒。
米缸里的粟米越堆越高，从缸腰堆到缸沿，最后一把米倒进去的时候，吴大石拿手在米面上拍了拍，拍实了，又抓了一小撮撒在面上，才算完。
三兄弟站在米缸前面，谁都没说话。
吴大石低头看着米缸，缸沿缺了个口子，是某年冬天吴三水饿急了去抠缸底的陈米，指甲抠崩的。
吴二木蹲下来，拿手指在缸沿上摸了摸，摸到那个缺口，咧了咧嘴。
吴三水站在后面，忽然说了句“满的”。
满的。
上一次这口缸满是什么时候，没人记得。
吴大石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口缸满成这样。
爹在世的时候没满过，接过家的时候没满过，溪娘嫁过来的时候没满过，阿树捡回来的时候也没满过。
现在满了。
又把盐包和布匹放在桌上，溪娘捧着盐包摸了又摸，拿起粗布在吴大石背上比了比，嘴里絮絮叨叨地盘算着：给吴大做件新褂子，旧褂子肘弯都磨透了；给吴二做条新裤子，成天蹲在地里，裤腿都补了好几层；给老三也做件褂子，省得他老穿两个哥哥剩下的。
吴二木和吴三水也兴奋，蹲在桌边摸着布匹，说给溪娘也做件袄子，入了秋塞些芦絮，冬天就好过了。
溪娘笑着摇头，说自己的旧袄还能穿，先紧着下地的人。
吴大石在旁边静静地听着，过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盐留两包，布留六尺。”
两兄弟和溪娘都回过头来看着他。
“六年了，溪娘还没回过娘家哩。”
娘忽然转过了身。
第642章 回娘家
吃完晚饭，吴大石去了趟孙家。
何氏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见他进门，以为是来借什么家什。
吴大石站在门口，说想请她帮个忙，溪娘明天回娘家，想给她赶件新衣裳。
何氏愣了一下，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搁，就跟出来了。
路过刘大家时，吴大石又进去喊了刘大的婆娘。
两个妇人到了吴家，溪娘正蹲在灶台边给阿树补褂子，听说要给自己做新衣裳，连连摆手说不用不用，旧的还能穿。
何氏没理她，从桌上拿起布匹抖开，往溪娘身上比了比。
排帮大气得紧，这批布匹甚至是染过色的，虽然只是最便宜，也最简单的薄薄靛蓝，却也衬得溪娘的脸都亮了几分。
“这布结实，”何氏拿手指顺着布纹捋了一下，“做件斜襟褂子，袖子收窄些，腰身往里掐两寸，穿出去体面。”
刘大的婆娘已经把从家里带来的剪刀凑近，就着灶膛里的火光，三两下裁出了大样。
两个妇人一个缝一个剪，溪娘被何氏拽起来当了衣架子，站得直直的，两只手不知往哪放，一会儿摸摸领口，一会儿扯扯下摆，被何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让她别乱动。
针线穿过布匹的声音细细密密，在灶膛火光的映照下，三个女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一晃一晃的。
吴大石蹲在院子里，背对着灶房，听着里面剪刀和针线的声响，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吴二木和吴三水早就被打发去睡了，吴清晨坐在门槛上，看着何氏和刘大婆娘飞针走线，看着溪娘站在灶火前脸红红的。
衣裳赶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大半夜。
何氏把最后一根线头咬断，抖开褂子让溪娘穿上试试。
溪娘套上新褂子，站在灶火前面，布匹还没浆过，有点扎，但她摸着领口那排细密的针脚，摸了又摸，半天没舍得脱下来。
……
溪娘的娘家在苦沟以西，要走将近一天的山路。
吴清晨跟在吴大石和溪娘身后，沿途所见，是比苦沟更深的贫困。
从苦沟往西，地形逐渐从河谷台地过渡到剥蚀丘陵。
植被覆盖率肉眼可见地下降，苦沟后山好歹还有贴地的茅草和零星灌木，这里连茅草都长得稀稀拉拉，裸露的黄土和风化碎石占了地表面积的七成以上。
土层浅薄，沟壑密度却很高，雨水冲刷出的细沟像血管一样爬满坡面，水土流失已经到了很难逆转的程度。
耕地分布印证了吴清晨的判断。
沿途经过的几片坡地，粟米秆子比苦沟的还矮一截，密度稀疏，叶色偏黄，是典型的缺肥表征。
有几块地干脆撂荒了，地垄被雨水冲垮了一半也没人修。
从耕作面的土壤剖面看，表层有机质含量极低，这种地力的维持要么靠休耕轮作，要么靠大量施肥，但这两样在这个区域显然都不具备条件。
更远的河流意味着更稀疏的水网，更少的河谷平地，更低的土地承载力。
这里已经是农业可耕区的边缘，再往外推就是真正的荒山野岭。
经过一处自然村，规模比苦沟更小。
土坯房歪歪斜斜地散在坡地上，屋顶的茅草薄得透光，几栋已经半塌，只剩山墙立着。
村道上的人比苦沟的更瘦，成年男性的平均体重目测不会超过四十五公斤，佝偻率很高，儿童中蛋白质缺乏性腹部膨隆的比例也很普遍。
……
溪娘的娘家叫周家坳，是这片丘陵最深处的一个小村子。
老刘家的小子在坡上放牛，远远看见山道上有三个人往村里走，一男一女带着个孩子，女的背着包袱，身形有点眼熟。
他盯着看了一阵，忽然想起这好像是周家大妮，牛也顾不上牵，撒腿就往坡下跑。
溪娘的娘正在地头翻土。
日头偏西了，她弯着腰，一锄头一锄头地翻着那几亩薄地，锄刃磕在碎石子上，溅起几点火星。
她直起腰喘口气，用袖子抹了把额上的汗，听见坡上有人扯着嗓子喊：“周婶！周婶！
你家大妮回来啦！”
她愣了一下，锄头杵在土里。
大妮？
大妮六年没回来了。
她转头朝山道那边望，果然看见三个人正沿着坡往下走。
前头是个背背篓的汉子，后头跟着个小娃娃，中间走着个妇人，穿一身新褂子，靛蓝靛蓝的，在黄土坡上鲜亮得扎眼，走路腰杆挺得直直的，步子又快又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在好日子里养出来的精神气。
这咋能是大妮呢？
可她的腿已经迈出去了。
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把撂在地上的锄头捡起来扛上，这是家里最值钱的铁器，不能丢在地里。
扛着锄头又跑了几步，觉得扛着锄头迎女儿不像样，又把锄头卸下来搁在路边，这才往村口快步走去。
走了几步又觉得搁在路边不放心，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不管了，先迎女儿。
跑到村口，溪娘叫了一声“娘”，嗓子就哑了。
溪娘的娘看着女儿，看着女婿，目光在溪娘和孩子之间来回走了好几遍：“这是？”
“外婆。”吴清晨表明身份。
溪娘的娘愣了一下，下意识应了一声“哎”，又赶紧去看溪娘。
“这是阿树，”溪娘牵起吴清晨，“回头和您说。”
“好好好，”溪娘的娘说，“回来就好，什么都好。”
三个人站在周家坳的村道上，和周围的人完全是两个颜色。
周家坳的人，脸上是土灰色的，嘴唇是干白的，眼窝陷着，颧骨顶着薄薄一层皮。
眼前这三个人，女婿吴大石就不说了，常年砍柴的人，身子骨结实，脸上有肉，站在那里像棵树。
溪娘比记忆中胖了些，脸颊圆润了，嘴唇是红的，连手指甲盖都透着粉色。
小娃娃更是白白净净的，眼睛又清又亮，仰着头看她，一点都不怯，也不瘦，小胳膊小腿匀匀称称的，一看就是吃得饱，睡得好的孩子。
这三个人，哪里像苦沟那种穷地方出来的？
倒像是哪个集市上殷实人家的家眷。
当年溪娘被吴家三兄弟带走的时候，溪娘的娘半夜不知道哭了多少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