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不能生养的寡妇，被三个光棍汉接走了，说是一起过日子，可这算怎么回事呢？
三个男人，就算再老实，再疼人，又能疼到哪里去？
何况吴家三兄弟，都是老实巴交的穷汉子，自家都吃不饱，再加一张嘴，日子得穷成啥样？
这些念头，她不敢往下想。
可她有什么办法呢？家里已经这么多张嘴了，几亩薄地种出来的粟米还不够一家人喝糊糊。
实在养不活，也实在接不回。
到得周家，时候已经过午。
吴大石把背篓卸在周家院门口，从里面往外掏东西。
半袋粟米，约莫十五把，够一家人吃上五六天。
两包粗盐，灰扑扑的，用干草裹着。
六尺布匹，靛蓝靛蓝，亮晶晶的。
溪娘的娘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手擦了又擦，想去碰又不敢碰，最后只是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一圈。
临到傍晚，溪娘的二妹得了消息，从邻村赶了过来。
她嫁得不算远，翻两道坡就到，但平时也极少回娘家，婆家地也少，日子紧，回娘家总不能空手，带把米又怕婆家说闲话。
今天是溪娘回来，她总算有个由头。
三妹没来，三妹嫁得更远，给弟弟换了亲，婆家在更深的山里。
日子也更苦，回趟娘家得走三天，上回见面还是去年秋天。
说完三妹，母亲又说起弟弟。
媳妇前年过来，去年才好不容易怀上，生下来却没什么奶水。
穷啊，嫁到周家来，连个鸡蛋都没吃过，营养跟不上，奶水自然就稀了。
孩子吃不饱，成夜成夜地哭，媳妇也跟着熬，人都瘦脱了相。
说起这个，娘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进媳妇耳朵里，让她更难受。
溪娘把半袋粟米、一包粗盐、三尺粗布留在了娘家。
母亲连忙用菜刀切了两尺出门，找村里唯一养了鸡的人家换了两只母鸡。
母鸡的毛色灰扑扑的，鸡冠子也不红，但好歹是活的，能下蛋。
母亲当晚就杀了一只，炖了半锅汤，汤面上浮着薄薄的油花，分给溪娘和阿树一人一碗，自己也盛了半碗，喝的时候眼泪掉进汤里，也不擦，就那么喝下去了。
另外三尺粗布和一包粗盐，溪娘分成两半，一份给了二妹，一份托母亲带给三妹。
母亲把东西收好，说等媳妇这两天好了点，就让弟弟送去。
二妹在旁边坐着，捧着分到的盐和布，眼神亮晶晶的。
次日，天色还没大亮，三人又出发了。
吴大石背着空了大半的背篓，溪娘跟在后面，走了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朝站在院门口的母亲挥了挥手。
母亲也挥了挥手，怀里还抱着那只没杀的母鸡。
母鸡咯咯叫了两声，声音在清晨的山坳里传得很远。
第643章 刀法
来回两天，吴清晨三人到家的时候，排帮的汉子们已经收拾首尾，大部回了渡口。
山神庙里重新安静下来，铺地的干草收拾得干干净净，连火堆的余灰都用土掩实了。
只有刘老六和一名叫康伯的老排夫还留在村里。
刘老六留下来，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这十天里，在吴清晨和地球参谋团有意无意的规划和引导下，从苦沟往下直通青苇渡的这段水道，放排过程非常顺畅，竹排一路下来，撞岸、翻滚、卡住的时候在所难免，少不得安排人手在岸边跟着，但次数很少，解决起来也很轻松。
更令人意外的是，尤其是从苦沟到中游，也就是邻着苦沟村的杨家坪这一段，窄口拓宽，暗石清理，跌水垫平后，居然已在不知不觉间疏浚了大半。
再稍微花些工夫收拾收拾，就是一条现成的粗货通道。
走不了精细玩意，但苦沟出产的石材、木料、桐油、竹篾筐子等笨重粗货，完全可以顺畅往来，通过水路，省下足足一半的脚程。
这次的活儿，就没什么报酬可言了。
刘老六跟村里人打了招呼，家家户户都可以出人，排帮管当天的饭食。
哪家要是不想出力也很简单，排帮和气生财，轻易不搞喊打喊杀那套，无非到时候不收你家的货就完事了。
这话说出来，没人觉得过分。
何况排帮管饭，吴清晨掌灶，就冲这顿饭，村里但凡腿脚利索的都扛着锄头到了溪边。
谁都知道水通了能省多少脚力，但谁家也抽不出多余的粮食和空闲。
也就是排帮已经开了头，重活难活也已经完工，又管饭，大伙才敢出来。
就这样，每家的汉子一大早就赶到溪边，从吴清晨手边接过满满的一碗糊糊，就扛着锄头出工，中午再蹲在溪边，啃几口吴清晨烙好的饼子，傍晚干完活还要赶回家趁天黑前再摸两把地里的活。
三五天下来，汉子们几乎都瘦了小半圈，但水路的活计一天也没断过。
大人们辛劳，孩子们却只看到热闹。
稍大点的还能帮着搬下碎石，递个竹篓，小些的就满溪乱跑，捡石子打水漂，追着惊鸟蜻蜓什么的从村口跑到拐角，又从拐角跑到溪边。
对一年到头“没事干就躺着，躺着就不饿了”的孩子来说，三五天里聚在一起的光景，比过年还稀罕。
最热闹的地方自然是吴清晨支锅的平地。
一来这么多人的饭食要打理，地势得平整些，二来刘老六和吴清晨坐镇在这里，自然而然就成了整条溪岸的中心。
吴清晨闲下来就吹吹柳哨，哼几段小调，调子和山里人唱的山歌完全不是一回事，孩子们蹲在旁边听得眼都不眨。
这些曲调对他们来说，是这辈子没见识过的娱乐。
至于刘老六，大约是跟苦沟的村民混熟了，又或是疏浚水道虽然也和排帮的利益相关，但毕竟不是采集竹材那等要事，活儿轻松了，身心都松了下来。
这种放松对一个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武装人员来说，是很忌讳的。
人在紧绷状态下，感官是外扩的，呼吸是浅而急促的，肌肉保持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张力，任何细微的异动都能在第一时间触发反应。
而一旦放松下来，呼吸变深，肌肉松懈，感官收回，人对环境的警觉会断崖式下降。
这种状态下遇到突发情况，反应速度比平时慢半拍……半拍就够死两次了。
年轻时，刘老六在老舵主手底下学到的第一个规矩就是：在生地方，屁股永远只坐半个板凳。
可眼下这地方，他已经坐满了好几个整板凳。
于是刘老六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他把长刀从背上解下来，刀鞘搁在溪边的大石头上，在溪岸空地上一遍一遍地练最基础的劈砍。
正劈、斜劈、反手撩刀，几个动作反复走，走得极慢，每一刀出去，刀身的轨迹都和上一刀完全重合。
越是基础的肌肉记忆，越不能丢；越是放松的环境，越不能丢。
每当这个时候，孩子们就飞快地围了过来。
狗蛋蹲在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老六的刀，刀往哪走，眼珠就往哪转，嘴巴微微张着，自己都没发觉。
石头挤不进去，从人缝里探着脑袋，脖子伸得老长。
刘老六劈一刀，几个孩子就跟着往下劈，手里攥的是树枝、竹竿、芦苇秆，还有空手比划的，劈得歪歪扭扭，脚下踉踉跄跄，差点绊倒旁边的同伴。
刘老六再反手撩刀，小娃们也跟着反手撩，有的树枝抡得太猛，把自己带得转了半圈，一屁股坐在地上，爬起来拍拍土又跟着比划。
刘老六当然不在意这点围观。
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不管到了哪里，练刀时总少不了几个蹲在旁边看的娃娃，他早就习惯了。
这几下劈砍是最最基本的动作，没什么外传之说，更不是看两眼就能学走。
再说，哪个男娃不爱看耍刀？
这是天生的，人也好，畜生也好，幼崽打小就爱盯着族群里的狠角色看，看多了就跟着比划，比划多了就长本事。
刘老六不懂什么叫生物本能，但他跑了几十年码头，见过狼崽子跟在头狼身后学扑咬，也见过排帮新收的毛头小子对着空气比划他练刀的样子，从本质上来说，和眼前这群攥着树枝东倒西歪的娃娃没什么两样。
唯独吴清晨从来不凑过去。
他坐在灶火边，偶尔抬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继续看灶膛里的火。
刘老六不在意小孩子围观，但吴清晨显然不是普通小孩子。
这天，又练了小半个时辰，刘老六收了刀，走到灶火边，在吴清晨旁边蹲下。
“别家娃儿都恨不得抢了我的刀去耍，”他拿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你倒好，看都不看一眼。”
“我看了啊。”吴清晨回答。
“刚才你就没看。”
“刚才是没看，”吴清晨把烧火棍搁下，“已经看会了。”
“哦？”换了别人，刘老六百分之百当成吹牛逼，但这个……可是能蹲在溪边看几眼就画出整条水道路线图的娃。
“比划比划？”刘老六把刀鞘搁在石头上。
“好。”吴清晨站起来，从柴火堆里挑了根直溜的细枝。
刘老六举刀，正劈。
动作放得极慢，刀锋从头顶落到胸前，轨迹笔直。
吴清晨举起细枝，照着劈了一记。
细枝破空的声响当然比不上长刀，但出手的角度，手臂放落的幅度，劈到末了微微后收的留力，和刘老六一模一样。
刘老六瞳孔微缩，没说话，几秒后，缓缓斜劈一刀。
吴清晨跟着斜劈。
刘老六反手撩刀，吴清晨反手撩枝。
完全区别于旁边孩子们歪歪扭扭的比划，吴清晨步法沉稳，手高精准，连劈完之后习惯性往后收半寸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
刘老六看着这个五岁娃把最后那下反手撩刀收住，树枝端端正正停在身前，和自己收刀的姿势完全一致，沉默了好一会儿。
忽然，刘老六手腕一翻，正劈接斜劈，两刀连着走。
吴清晨手里的树枝跟着变向，正劈转斜劈，中间转折的弧度和刘老六手腕翻转的角度一模一样。
刘老六没停，斜劈接反手撩刀，一刀比一刀快。
吴清晨照样跟上，树枝破空的声音从单响变成了连响。
几息之后，刘老六忽然动了真格。
脚下猛地一错，身形向左一晃，一记正劈挟着风声斩落，刀势未老，右脚已向右前方斜踏半步，整个人借着腰胯的拧转从另一侧劈下第二刀，紧跟着左脚往后一撤，第三刀又从正上方直贯而下。
一刀接一刀，一刀换一个身位，或左或右，或进或退，七刀正劈，没有两刀是站在同一个位置劈出去的。
这已经不是练刀，而是完全的实战刀法，刀刀都在变向，刀刀都在进退，每一刀劈出去的同时身形已经在为下一刀腾挪，对手根本没法预料下一刀会从哪个方向劈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