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棚口背风处，吴清晨背靠竹棚，木刀横膝，整个身体随着排身的起伏微微晃动，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两只眼睛既不盯山，也不看水，微微半眯，偶尔打量一下两岸的野路和河道走向，看完又眯回去。
两个时辰左右，竹排到达双溪渡。
这是个小渡口，竹排刚靠岸，看清来人，渡口的管事飞也似地迎到栈边，朝贺寒躬身行礼，口称“贺爷”。
贺寒锋点点头，也不下排，只让排夫把排系好。
管事轻车熟路，不等吩咐就派了两个排夫跳上排来，换下青苇渡的两人。
贺寒锋问吴清晨和吴三水要不要方便。
两人都摇了摇头。
贺寒锋便朝新上排的两名排夫抬了抬下巴：“摸一遍排，好了就走。”
两个排夫应了一声，一个检查排头排尾的缆绳，一个检查棚架和竹篙，手脚麻利。
吴三水微微一呆：“您不下船歇歇？”
贺寒锋摇头：“不歇。”
吴三水缩头，不敢再说什么，偏头看了看吴清晨。
吴清晨微微一笑：“挺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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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地球。
“哈，古代赶路还想歇？”
“啥？”
“做工作最忌讳分心，这里看一下微信，那里看一下新闻，不知不觉就到了交稿时间。”
“这就是老江湖，字面意义上的。”
“何意味？”
“古代水道，一天走多少里，不仅仅是看排夫的输出功率，还得参考天时。下午水温升高，水汽蒸腾，很容易起风。贺寒锋在这里节约时间，主要是想趁着上午到中午这段水位最稳，光线最好的窗口期多赶点路。万一下午起风，又或者突然下雨，水位改变，还有充足的时间调整行程计划。”
“还有一个方面，渡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汇聚，人来人往，鱼龙混杂。贺寒锋带着一个五岁的孩子和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民，在渡口多待一刻，就多一分被人盯上的风险。”
“这被害妄想症也太严重了吧？”
“所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一定要下船抽支烟吗？老贺带烟了吗，要不你去送包红双喜？”
片刻功夫，排夫回话：“贺爷，妥了。”
贺寒锋点头：“走。”
傍晚时分，竹排抵达石门渡。
这个渡口就比较大了，别说双溪渡完全比不了，就连青苇渡也要逊色三分。
大约是江面捕鱼的排只传了消息，管事早早候在栈边，恭恭敬敬行礼。
贺寒锋点点头，先下了排，又把吴清晨抱下来，吴三水跟在后面，脚踩上栈桥的厚木板时长长地吐了口气，水上漂了一天，总算踩到实地了。
不知有过什么交情，这管事在贺寒锋面前比旁人多绷着几分，行礼时腰弯得略深了些，问候的话也说得稍有点慢，似乎每个字都在肚子里掂过一遍。
这点不自在极细微，若非吴清晨的神之眼，一般人并不容易察觉。
住处是渡口管事腾出来的一间小屋。
屋子不大，石墙木顶，门窗严实。
贺寒锋进去先把屋顶和墙角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透风漏雨的痕迹，又亲自看了看灶房的锅盆碗盏。
一小会后，管事带着两个排夫，拎来两捆干松枝、一罐硬木炭、一桶清水，还有小半袋粟米、一包腌萝卜、一块熏肉，两条腊鱼干，一小包盐，外加一小罐猪油，最厉害的居然还带来了一棵新鲜的团菜，和用木盆装着的两条活鱼！
贺寒锋照例每样都认真看过，干柴翻了两遍，全是干透的松枝，没一根受潮；炭是硬木炭，敲了敲响声清脆；清水也揭开桶盖，凑近闻了，又伸出指尖沾了一滴放在舌尖上尝了，才点了点头。
管事在旁边搓着手赔笑：“贺爷放心，都是灶上现烧现晾的，干净的。”
贺寒锋说：“出门在外，小心点总没错。”
吴三水蹲在旁边帮忙烧火，见他连盐巴都要倒出来看看底下有没有异色，忍不住问了一句：“贺爷，咱们不是在自家渡口吗？”
贺寒锋闻言抬起头来：“刀能架上脖子的，不一定是仇人，有时候就是一碗水，一块饼的事。”
吴三水打了个激灵，不敢再问。
管事苦笑一下，低眉垂目。
吴清晨倒是极其赞成，闻言终于开口：“贺爷，您辛苦了一天，做饭就我来吧？”
“这个嘛……”贺寒锋想了想：“也行。”
说话间，贺寒锋已经检查到食材，眉头忽然皱了皱，朝管事招了招手：“来来来，你过来瞧。”
“这腌萝卜，罐口松了。闻着不对，已经有点发酸，腌萝卜发酸，是进了水汽，吃了轻则跑肚，重则伤肠胃。”
搁下罐子，贺寒锋又拿起熏肉，翻了翻两面，“边角起了霉斑，就应该赶紧切掉……这鱼干也软了，熏完没晾透。这些天江上涨气重，早该翻出来晾。吃了霉变的肉和鱼，轻则上吐下泻，重则几日下不来床。”
一边说，贺寒锋一边把东西一样样放回桌上，语气倒不是特别严厉：“让你送这么多东西过来，不是贺某人摆谱，你在石门渡管事，经手的吃食不止我们这一顿……分舵那么多兄弟过路都得吃饭，平日里还要做主和过路客商的饭食生意。
“进口的东西，平时一定得勤查勤翻，别等霉了酸了才发现。往后这些干肉腊鱼，隔几天就拿出来察看一番，受潮了及时晾，霉变了的赶紧扔掉。小事偷懒，坏了客人肚子，到头来砸的是整个排帮的招牌。”
管事连连点头，额头渐渐冒汗。
好不容易把腊货过完，桌子上只剩下团菜和活鱼，贺寒锋的眉头渐渐舒展，管事也终于松了口气。
麻辣隔壁的，新鲜蔬菜和刚抓起来的活鱼，你他妈总没屁放了吧？
“这团菜不行啊，”一个稚嫩却条理清楚的声音响起：“边缘发黄，叶脉已经软了，捏起来没有脆劲。”
管事偏过头，看到贺阎王带来的小娃已经顺手将团菜翻面，指着根部切口，“果然，切口全干了，颜色发暗，不是刚切开的湿模样。还有，这里头几层，虽然还没黄，但叶片已经有点发蔫，没那么紧实，唔，整颗菜闻起来已经没什么清甜气……这菜应该是上午摘的吧？到现在少说也隔着四五个时辰。这么热的天，放这么久，水汽全捂在菜心里，外面看着还像回事，里面说不准已经开始闷烂了。”
我日你妈！
管事还没来得及接话，吴清晨已经走到了木盆边上。
盆里有两条鱼，看着个头不小，刚捞上来没多久的样子。
“这鱼倒是离水没多久的模样。”
“对对对，”管事连忙点头，“下午刚捞的，新鲜得很……”
“眼睛已经蒙了。”吴清晨蹲下来，指了指鱼眼，“刚出水的鲜鱼，眼珠子是透的，黑白分明。这条眼珠上一层白膜，鳃色也暗了，不是鲜红色，是暗红发乌。鱼身摸着黏糊糊的，应该是闷出来的，这盆前面应该不止放两条鱼吧？十几条鱼挤在一个盆里，水太少，下午的太阳又毒，人在排上站久了都晒得疼，别说鱼在盆里晒了一下午。
“水都晒温了，鱼早就没了精神，只是还没翻肚子……看着像活鱼，其实已经不算鲜了。”
我日你祖宗！
“贺爷，”吴清晨看也没看管事：“我看，还是先烧水吧？”
“唔？”
“先烧水，”吴清晨指着管事刚送过来“灶上现烧现晾的干净水”，“出门在外，小心点总没错。”
“……”贺寒锋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那就先烧水。”
说完，贺寒锋的目光转向管事，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分明带上了怜悯：瞧你办的这点破事吧，连个小孩都糊弄不过去……我日你祖宗十八辈！
第654章 《鱼龙变》
石门渡周围肯定不缺菜地。
河岸往西两柱香的工夫，便有一小片开在坡地上的菜畦。
郑管事亲自出马，趁着最后的天光爬了半里坡地，叫开菜农的门，从地里现拔了两棵团菜。
菜农推开门，瞪大眼睛问郑爷咋这时候来摘菜，郑管事也不答话，蹲在地头一棵一棵挑，专挑叶片紧实，切口淌水的，挑完了往怀里一揣，又摸着黑走回来。
回来时，郑爷额上已全是汗，袖子被坡上的荆棘挂了个口子，手里两棵团菜倒是水灵灵的，菜心还带着露水，一掐脆生生的。
回到渡口，几个排夫正在收网，将刚刚拖到的鱼放进一只大木盆。
郑爷走过去，蹲在木盆边，拿手指仔细拨了拨。
这条太小，那条身上有伤，旁边那条已经翻了肚皮。
拨了几下，郑爷停住，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片刻之后，郑爷站起来，飞起一脚踹翻木盆。
水哗啦一声泼在空地，郑爷叉着腰踹了几口气，扭头朝栈桥几个正在系排的排夫喊了一嗓子：“别收了！都起来，再拖一网！”
几个排夫刚把渔网收拾利索，正蹲在栈桥边歇气，听见郑爷喊话，抬头一看，见他袖子挂了个口子，脸上又是汗又是泥，眼睛里冒着狠劲。
排夫们互相看了几眼，没多问，又把刚收好的渔网重新抖开，两个人扯着网头跳上小排，往河心撑了几篙，将网沉了下去。
郑爷站在栈桥边，提着灯笼往河面上照，灯笼的光在水面上摇摇晃晃的，他的影子也跟着摇。
小排在河心划了半圈，两个排夫齐声喊号子，一齐收网。
网出水时，几条银白的影子在网兜里噼里啪啦地蹦，水珠溅了排夫一脸。
郑爷快步迎上去，蹲在栈桥边亲手挑，这条太小，这条正好，这条肚子鼓鼓的刚吃过食，最后挑了两条鳞片锃亮，甩尾巴甩得水花四溅的活鱼，拿木盆舀了半盆河水，小心翼翼装好，端着盆大步往回走。
路过门口时，地上两条死鱼还在泥里躺着，郑爷低头看了一眼，踢了一脚泥巴把它们盖住，这才推门进去。
……
吃完饭，贺寒锋坐在桌边，借着灶膛残余的火光慢慢喝着热水。
吴三水正在灶台边上洗碗。
吴三水洗得很慢，每一只碗都翻来覆去地涮，涮完了还要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一圈，确认没有油星了才放下。
今晚这顿饭，是吴三水这辈子没见过的丰盛，猪油炒的团菜，重新送来的熏肉，腊鱼干蒸出来的咸香，还有两条终于被树娃重新认证新鲜的河鱼，鲜得他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夹第一筷子的时候，吴三水筷子都在抖，熏肉从筷子缝里滑下去两次才夹稳。
贺寒锋把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说吃不完明天也坏了，才又夹了一块。
吃完又抢着洗碗，洗得极用力，碗沿被搓得咯吱响。
洗完碗，吴三水在铺上坐下。
铺盖是渡口常备，粗布被面，厚褥子，干干净净，寻常百姓家自然用不上，在分水舵辖下各处渡口却是接待往来的标配。
吴三水坐上去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屁股只挨了个边，不敢坐实。
他把手掌贴在褥子上，无意识地来回摸了两下，大概觉得太滑了，又把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腿伸直，又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后背靠上去。
吴三水躺得端端正正，像块木板一样直挺挺地杵在褥子上，过了一会儿又把被角拉过来搭在肚子上，却也只搭了一角。
贺寒锋看着，忽然想起来自己当年头一回进到分水舵，也是这个睡法。
另外一边，树娃儿已经睡着了。
就躺在吴三水旁边的铺位，裹着旧褂子，盖着新被子，木刀搁在手边，呼吸均匀，不急不缓，安安稳稳。
刚才吃饭时也是这副模样，有什么吃什么，好吃就多吃两口，不好吃也不皱眉头，吃完自己添粥，添完安安静静坐在桌边喝，喝完洗碗，跟贺寒锋道了声“贺爷早点歇着”，往铺上一躺，闭眼就睡着了。
从头到尾，没听他说过一句“真好吃”，也没问过一句“明天还吃这个吗”。
贺寒锋端着水碗看了好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