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也是另一种天赋绝伦……吧？
吴清晨是真睡着了。
要装，当然是没有任何问题的，但何必呢？
信息管制属于高强度脑力劳动，125%的身体素质虽然强大，精力依然有着极限。
强大是一种实力，也是一种心态。
有些东西，其实不用那么在意，有必要的时候，自有大儒为我辨经。
一夜无话。
接下来两日，又过了几个渡口，规模都和白滩渡或是石门渡相仿，每到一个渡口便换两个排夫接力。
吴三水渐渐不那么紧张，白天在排上偶尔还能指给吴清晨看：岸边有块油菜地，那片芦苇长得好高。
吴清晨依然每天遮着口鼻，背风坐在棚口。
吴清晨从不接近竹排边缘玩水，到了渡口，也完全不靠近任何大牲口，无论驮货的骡子，拉磨的驴，看门的狗，一点都不好奇，远远看见就绕开。
更是绝对不接近任何陌生人，排一靠岸就自动站到贺寒锋身侧两步之内。
第五个渡口过后，排转入一条更宽的河道。
两岸的山渐渐矮下去，水面越来越阔，远远能望见一片沙洲，洲上绿树掩映，隐约有好几角屋檐露出树梢。
贺寒锋站在排头，抬手一指：“到了。”
吴清晨顺着手指望过去，夕阳正好落在沙洲后面，把整片水面染成了深金色。
吴三水从棚口探出脑袋，嘴里轻轻嚯了一声，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宽的水，更没见过水中间还住着这么多人的地方。
排头破开水面，朝着金光稳稳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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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水舵，和气房。
这是分水舵专管内外纠纷的办事屋子，帮内弟兄起了争执，渡口跟货主闹了矛盾，排夫和商家价钱谈不拢，最后都得闹到和气房来。
正管是贺寒锋，副管姓蔡，底下还有三四个帮办，平日里各有各的正经营生，碰上了事才来和气房搭把手，都是兼差，管着帮规戒律，货损理赔，渡口纠纷一应杂务。
这几日正管不在，蔡副管坐镇，倒是被一桩差事搅得鸡飞狗跳。
差事是贺阎王临走前交代的：打捞小龙鱼，挑好的养着。
小龙鱼是青河特产，说稀罕也不算太稀罕，每年夏秋之交，只要愿意下气力，总能在沿河的暗礁附近捞着几条。
但这玩意儿出了名的难伺候，离水就死，死就变色，变了色寒气就散，寒气一散，这鱼就跟普通河鱼没啥两样。
这就很恶心了。
排帮立帮数百年，帮内流传的内功心法少说也有十来门，各舵自有传承。
不过，最被重视的，始终都是《鱼龙变》。
这门功夫极依赖外力，无分总舵分舵，历代舵主年轻时哪个不是拿小龙鱼喂出来的，这鱼身天生冰寒，鱼血入药助内息运转，寒气透骨方能催动心法。
只是《鱼龙变》对资质要求极高，悟性稍差便寸步难行，远不如别门内功来得实在，帮中敢在这条路上死磕的少之又少，分水舵更是好几年没正儿八经办过这种差事。
这回贺爷交代得突然，蔡副管也不敢怠慢，派了人在上游暗礁附近蹲了好几天，总算捞上来十七八条，用去年冬天挖出的冰镇着养在水室里，天天换水，日夜盯着。
几天下来，已经死了七七八八，现在活下来的不过三五条，养在专门的水缸里，谁都不许碰。
看热闹是全人类的天性，几天下来，整个分水舵也传遍了。
膳房里，灶火烧得正旺，掌勺的老崔坐在矮凳上择菜，几个等着开饭的帮办围在灶台边上闲扯。
“贺爷这是要练内功了？”听着众人言语，某帮办顺口一说。
“不靠谱吧，”老崔天天跟食材打交道，小龙鱼这东西虽然近年已经很少处理，但在“围观群众”这个序列，早已是专家里的专家：“贺爷一直走的外功路子，刀法都练不过来，不会这么想不开。”
“对啊！”旁边一个帮办接话：“贺爷那身手，还用得着修内功？”
“话不是这么说的，技多不压身嘛。”
正说着，库房老廖踱进来倒水。
老廖兼着和气房的帮办，平日里跟贺寒锋抬头不见低头见，说话也比旁人多三分分量，听了这话嘴一撇：“咸吃萝卜淡操心……贺爷那性子，真要是他自己练，还用得着偷偷摸摸跑出去？直接往水室一蹲，谁敢怠慢片刻？”
众人一想也对。
贺寒锋什么脾气，要练内功，直接叫人捞就是了，犯得着特意交代蔡副管？
还，自己跑出去了？
“那这鱼是给谁备着？”崔爷问。
老廖没答。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年轻帮办忽然开口：“你们说，会不会是给老爷子？”
灶房里静了一瞬。
老廖头一个摇头：“扯淡……多少年没见过老爷子练功了？他老人家如今连舵里开香堂都难得露面，你说他忽然要冲关？”
年轻帮办挠挠头，不吱声了。
老崔端着水碗若有所思：“老爷子不练功是真，可贺爷这些年，除了帮内要务，或是老爷子的事，什么时候这么上心？”
年轻帮办深深皱眉：“会不会是小少爷？”
“哈哈。”
“嘿嘿嘿。”
“正是正是。”
灶房里飞快充满了欢快的气息。
第655章 这他妈的还算碳基生物？
竹排缓缓靠近，夕阳正落在沙洲西头，把整片水面染成深金色。
码头上，十几名排夫正在忙碌，远远看见排上站的贺寒锋，手里的缆绳还没扔下，就转身朝岸上喊了一嗓子：“贺爷回来了！”
这一嗓子传出去，栈桥边几个正在收拾渔网的排夫都停了手，纷纷直起腰朝河面望。
吴三水跟在贺寒锋身后下了排，脚踩上栈桥的石板时腿肚子还在打颤。
这辈子头一回行排，就一口气在水上飘了整整四天，下了排反倒觉得地面在晃，走几步就扶一下栈边的木栏杆。
贺寒锋没催他，站在栈桥尽头等了一会儿，等吴三水走稳了才转身继续往前。
吴清晨跟在贺寒锋身侧，目光扫过码头上往来的排夫和货担。
白鹭洲的码头比青苇渡大了不止三圈，光栈桥就有五条，沿河岸排开的棚屋和木楼足有上百间。
最东边的两条栈桥专供渔船靠泊，几十条渔排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排夫们光着膀子往岸上搬鱼筐，筐里的河鱼还在噼里啪啦地甩尾巴。
紧挨着渔船码头的是鱼市，两排湿漉漉的青石板台面上摆满了刚出水的鲜鱼，买主蹲在台前挑挑拣拣，卖主拿柳条穿鱼鳃，吆喝声和秤砣砸在石台上的闷响混在一处。
往西的第三条栈桥是客排码头，往来各渡口的客排都在这儿上下，栈桥口支着个茶棚，等排的人坐在长条凳上喝茶啃饼子，棚主是个驼背的婆娘，提着陶壶在人堆里穿来穿去。
最西边的两条栈桥是货码头，栈桥宽得能并排走两辆牛车，桥头堆满了待运的木料、竹捆、陶罐和成包的粗布，几个排夫扛着货箱在跳板上走得稳稳当当，跳板被压得一颤一颤，货栈的伙计站在码头边上拿着炭笔记货单，腰间挂着块写了号的木牌，风吹得木牌啪啪响。
五条栈桥背后有条沿河岸铺开的石板街，街面被车轮和草鞋磨得光滑发亮。
街上什么铺子都有，铁匠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风箱呼哧呼哧响个不停；裁缝铺门口挂着几匹靛蓝粗布，布幅被河风吹得轻轻晃；杂货铺的货架上堆满了盐袋子、麻绳、陶碗、干菌子和草纸包好的药材；药材铺的郎中坐在门口石墩上给人看舌苔，旁边摆着个小炭炉，炉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苦味。
洲口往东百来步，靠河岸的地方，是排帮自己的货栈，门面比其他铺子都大，院子里的货堆得快要顶到房梁。
货栈斜对面有间小酒馆，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酒旗，几个刚卸完货的排夫正蹲在门口喝酒。
再往西走几十步，还有间低矮的木屋，屋檐下挂着几个写着“当”字的旧木牌，门口站着个瘦高个的朝奉，正眯着眼翻看一件旧皮袄。
贺寒锋领着吴清晨和吴三水穿过码头，沿途不断有人停下来叫“贺爷”。
挑着鱼筐的渔夫、蹲在货堆上记账的伙计、从铁匠铺探出头的铁匠，都朝他点头致意。
贺寒锋脚步不停，只偶尔朝熟人略一颔首。
吴清晨跟在后面，把每条栈桥的位置，每间铺面的功能，每个岔路口的朝向都收进眼底，这座码头是分水舵的心脏，也是一个明显的客商、货运、物流等大型综合服务平台。
穿过码头区，贺寒锋拐上一条岔道。
岔道口立着块半人高的界石，石上刻着“内洲”二字，笔迹端正，入石三分。
过了界石，周围的喧嚣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两旁种着两排垂柳，柳条在晚风里轻轻晃荡，柳影在石板上碎成一片片晃动的暗斑。
小路尽头是一道青砖院墙，墙头上探出几枝李树的枝丫，青果子藏在叶子底下，还没熟透。
院门虚掩着，门前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年轻人，身形已经拔起来了，肩宽腰细，嘴角边微微冒出点淡青色的绒毛，腰间系着条深蓝色腰带，一见贺寒锋便快步迎上来，抱拳叫了声“大师兄”。
贺寒锋点点头，回了个礼，唤了声“三师弟”，又问师父今日身体如何。
三师弟说还好，早上喝了大半碗粥，就是午后天热，没怎么出屋子。
吴清晨跟在贺寒锋身后跨进院门。
前院不大，靠墙种着两棵李树，树干粗壮，枝叶却不算繁密，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墩，地面扫得干干净净。
两侧厢廊的门槛偏低，窗棂简朴，廊下堆着几捆柴火和两只半旧的木桶。
又扫了一眼正堂的方位，两侧厢廊的进深和前院到正堂之间的阶数，吴清晨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从古建筑的功能分区来看，这应该是标准的三进规制：前院仆役居住、杂物存放，中院会客宴请，后院家眷起居。
在分水舵这种地方，能占这样一座院子的人，地位不言自明。
穿过前院，几人进了二进正堂。
堂上陈设极简，正中一张八仙桌，两排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河图，图角题了四个字：
【水阔天青】
一位老者正坐上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面皮粗糙，眼角的皱纹极深。
老者穿着一件青布长袍，坐姿很正，双手搁在膝上，右腿的裤管比左腿略鼓，脚踝处露出一截裹着的旧布，边上斜倚着一根油亮的竹杖，杖身光亮，杖头包着铜皮，铜皮上刻着几道水纹。
贺寒锋一撩衣摆，跪倒在地，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师父。”
老者笑呵呵地摆摆手，让贺寒锋起来，又看向他身后的吴清晨和吴三水。
贺寒锋侧身引见：“这是我师父，本舵舵主。”
又向老舵主道：“师父，这便是吴阿树，这位是阿树家中长辈，吴家三哥。”
吴清晨和吴三水弯腰行礼。
老者笑着摆手：“什么舵主，两年前就不是啦，现在就是个闲着的小老头。我托个大，两位唤我声李老爷子就行。”
三师弟引两人在客位落座。
吴三水坐了左侧下首第一张椅子，吴清晨挨着他，坐在更靠堂门的方向。
贺寒锋自去右侧上首坐下，三师弟退到老舵主身后侍立。
仆从端着茶盘从廊下进来，给每人面前放了一碗茶。
茶色清亮，吴三水双手捧过，小心抿了一口。
老舵主问吴三水家里几口人，种了多少地，来的时候路上好不好走，这几日在渡口吃住可还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