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大石连笼子一起端走，在后山找了片背风的土坎，用背去的粗木架了个矮棚，又用几团树枝围了个简单的篱笆。
刘家和老孙头家的鸡也搬到了附近，三家各自隔了几十步，互不相扰。
其实还好，青标们管的是粮食，几只鸡鸭鹅，只要不摆到眼前，一般也懒得过问。
尤其是吴家和刘家，几只小不点还是鸡苗的模样，青石庄的大爷们估计扫一眼就过了。
老孙头家的三只母鸡就麻烦啦，本是瘦的，这些天口食足了，竟隐隐有了些膘，到时候要是被顺手一指，可真是哭都没地方找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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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日头渐渐升高，晨雾散尽，晒谷坪的方向，忽地传出一阵阵梆子响，笃，笃笃，笃，笃笃……两短一长，声音又脆又急，连着敲了五遍，很快把村子上空的鸟雀惊得扑棱棱飞了一片。
各家院门次第推开，村里的男人陆续往晒谷坪的方向走去，脚步声杂沓而沉闷。
张榆跟在吴大石和吴二木身后，也往晒谷坪赶。
到了坪边，一眼便望见最显眼的位置果然站着几人。
身边的吴大石脚下忽然一顿，眉头微微拧起，张榆偏过头，低声问：“大兄，怎么了？”
“果是董三。”
张榆抬头望去。
对面的前头，站着一名壮年汉子，身量不算高，但肩背极宽，脖粗臂长，立在那里像一截树桩。
董三面皮粗糙，颧骨高耸，眉骨处横着一道旧疤，一眼看去本来颇有几分凶相，不过此人正跟旁边的青标说着什么，说完自己先咧开了嘴，笑得眼角挤出几道褶子，连带那道疤也被挤歪了，看着倒不是多让人害怕的模样。
又往前走了几步，张榆目光越过董三，忽然拉了拉吴大石的袖子：“大兄，那又是谁？”
张榆望的方向，正是董三等人围拢的中心。
一个中年男人正端坐在一张竹椅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四周。
那竹椅一看便是董三等人随行携带，椅架用的不是寻常毛竹，而是去了皮的青竹，打磨得光滑细腻，扶手和靠背的弧度都弯得恰到好处，椅面编着细密的藤条，纹理匀称紧实，表面还刷了一层清漆，椅脚底垫了块方毡，免得泥地沾了椅腿。
所谓晒谷坪，四周自然是光秃秃的，没有树，也没有什么山荫遮挡。
站在中年人身后的两个青标，一左一右，各自撑开一把大伞，那伞骨也是青竹削的，伞面是油布，撑开来足有半丈宽，把中年男子和竹椅罩在阴凉底下，一丝日光都漏不进去。
人差不多到齐了。
董三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取出一页文册。
册子显是有些年头了，纸页泛黄，边缘却保存得极好，只略微卷起了几个角。
董三展开文册，一个个名字念出：
“鹰嘴岩何老实家，有田十一亩，依例纳粮，正赋三袋又七分。”
“溪口蒋石头家，有田八亩半，依例纳粮，正赋两袋又六分。”
“石板沟孙有家，有田十八亩，依例纳粮，正赋四袋又一分。”
“石板沟吴大石家，有田二十一亩，依例纳粮，正赋四袋又八分。”
众人静静听着。
这些确实是往年的定例，年年如此，没什么好说的。
董三又念了十来户，每念一个名字，那家的男人便应一声，声音都不高，应完了便站着，等着。
苦沟拢共不到三十户人家，董三念得又快，一炷香的工夫便快念到了底。
越到后头，坪上的空气便越是绷得紧，像是拿手捏住了嗓子眼，谁也不敢先吐那口气。
董三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将文册卷起，往掌心里轻轻敲了敲，笑眯眯地扫了一圈坪上的人群。
“过来的时候，我沿路瞧了瞧，今年苦沟的光景挺好。”
这话一出口，坪上几十号人的心齐齐往下一沉。
文册上的数目，所谓正赋，是双方在漫长博弈中形成的老规矩。
但无论什么时代，正赋都不是全部。
总有些开支，比如最基础的公共支出：众人现在脚下的晒谷坪，时候到了肯定需要修整，没晒干的粮食收上去也是白搭；通往各处的道路也得维护，总得通过最普通的牛车，光靠肩背手打，粮食在路上就耗完了。
这些活计，庄子上不出钱粮，便摊到各户头上，这便是杂赋。
既是杂赋，名目便不止修坪铺路这一两样。
同样一笔开销，理由可以是晒谷坪该补了，也可以是庄主母亲做寿，村民们的一点心意；可以是道路该填了，也可以是附近有江洋大盗出没，青标们为了保护大家，伤了好几个弟兄，总得凑一笔汤药抚恤。
说到底，理由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年的日光、雨水、风向，年景稍好，杂赋便往上浮几分；老天爷不给脸，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杂赋也跟着往下压一压。
仅此而已。
“这是大好事，”董三朝众人拱了拱手，脸上笑意更浓，“我这里先给大伙儿贺个喜了。既是好年景，合该有个好彩头，好事成双，今日大伙还真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说着，董三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张竹椅上的中年男子，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语气也郑重起来，“这是青石庄庄主，赵老爷当面，今次出行，路过此处，心血来潮，想顺道看看大家。”
“赵庄主百忙之中拨冗驾临，这是咱们苦沟几十户人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大伙儿还不快快见过！”
坪上众人这才知道那坐在竹椅上，一直微微抬头，四处张望的中年男子，便是青石庄的庄主赵丰本人，连忙纷纷弯腰行礼，声音参差不齐。
赵丰正眺望着远处山腰的云雾，似乎在想什么别的事。
“相逢既是有缘，”众人行礼的声音落下去，赵丰缓缓收回目光，扫了一圈坪上那些低垂的脑袋，嘴角微微弯了弯：
“初次相见，也没带什么好东西……嗯，我看苦沟今年的杂赋，就都免了吧。”
PS：肚子疼，这几天住院中……啊，胰腺炎，我的老朋友，你又来看我了吖。
第664章 还全款是要遭雷劈的啊！
坪上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高声嚷着“给庄主老爷磕头”，有人连连拱手，有人不晓得该说什么，只是翻来覆去地念叨“谢庄主老爷”“谢庄主老爷”。
几个老汉挤到前头，弓着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整话。
后排几个妇人踮着脚，把自家娃娃往前推，催着“快给老爷磕头”。
赵庄主微微一笑，坐在竹椅上未动，目光已经越过人群，落回了远处山腰的云雾上。
董三最知自家庄主不耐烦这等场面，当下往前迈了半步，两手往下按了按：“行了行了，心意到了就好。趁着凉快，各自回家背粮吧，等下日头起来了，晒着可毒。”
作为每年最关键的要务，粮，各家其实早就都备好了。
每年秋收打下来的粟米，头一份便是留出正赋，放得妥妥帖帖，宁可自家喝稀粥，也不敢动这颗定盘的星。
赵庄主免了杂赋，大伙心里松快，脚下也轻快许多。
当下众人纷纷返家，不过片刻工夫，村道上便陆续响起了脚步声和扁担的吱呀响。
家境略好的，用麻袋装着粟米，麻袋口扎得紧实，扛在肩上鼓鼓囊囊；家境差些的，只能用藤条编的篾筐盛粮，上头盖着干荷叶遮灰，走一步筐里的粟米便簌簌往下漏几粒，跟在身后的半大孩子便蹲下去一粒一粒捡起来，拿衣袖擦擦，再小心翼翼放回筐里。
可别小瞧了这些篾筐，藤条虽然不如麻袋严实，但透气爽干，粟米装在里面不容易捂潮发霉，穷人家买不起麻袋，藤篾筐便是最实在的家什。
还有些许，扛着麦秸草藤编就的口袋，粗粗糙糙，却是实在，一袋便是大半袋的分量，压得扁担吱嘎吱嘎响。
张榆跟在吴大石身后，帮着把大半袋粟米扛到晒谷坪。
把粮袋搁下，张榆直起腰，看见坪中央已经铺开了一长条芦席，几个青标正有条不紊地张罗，一名青标蹲在芦席旁，手里拿着竹筒，每有农户把粮袋拖过来，便解开袋口，拿竹筒往深处一插，抽出来对着日光细细地看。
竹筒带出来的粟米粒粒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那青标便点点头，示意下一袋。
若碰上袋底有潮气的，他也不言语，只拿竹筒在袋子上轻轻敲两下，那农户便涨红了脸，赶紧把粮袋重新扛上，带着家人赶紧返回更换。
另一名青标站在一堆草袋旁边，盯着农户把自家的粮食倒进去。
草袋是青石庄带来，大小统一，袋口缝着细麻绳，装满了一袋便是实打实的一份，半点做不得假。
他眼睛毒得很，谁要是倒得快了，袋底扬起些糠皮秕谷，他便冷哼一声，农户便赶紧放慢手脚，老老实实一瓢一瓢往里舀。
芦席另一头，另有五六条干瘦汉子正汗流浃背地忙碌。
这些人大约是青石庄周边征来的，也可能是附近村里临时雇的脚夫，一个个晒得黝黑，脊背上的汗珠子滚进腰带，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
他们将一袋袋标准草袋码得整整齐齐，摞在早早赶到晒谷坪边缘的牛车。
拖车的牛马并不在大车旁边，远远山腰，清凉的树荫下，几头黄牛和骡子正悠闲地甩着尾巴啃草，旁边还蹲着两三个孩子看着，不让它们乱跑。
日头渐渐升到正顶，晒谷坪上的粟米袋一车一车装好，山腰的驮畜一头一头牵过来套上，将牛车一车一车拉走，眼看着坪上的人越排越少。
今年年景确实稍好，雨水匀称，粟米比往年多收了几成。
赵庄主又免了杂赋，每户只交正赋，虽说还是割肉，但总归留了不错的底子。
在农业时代，这样的年景真算得上是老天开恩。
可便是这样的年景，便是这样的优免，依然有两户人家交不上正赋。
一户姓郭，是新立户的年轻夫妻，家里地本就少，今年雨水虽好，但他们那块坡地偏偏遭了虫，粟米穗子被啃得稀稀拉拉，一亩地打下来的粮食还不到别家半亩。
夫妻俩把粮袋倒得干干净净，连袋底的碎米都拍了出来，还是差了三分。
另一户，就正是东沟附近的孙癞子了，几年前摔那一跤，孙癞子至今都没好利索，家里的地荒了大半，今年能凑出来的粟米连正赋的一半都不到。
董三也不生气，只是笑眯眯地把这两户的名字记在文册上，又让两人按了手印。
欠多少，何时补，利息几分，一条一条说得清清楚楚。
何癞子拄着拐棍的手一直在抖，郭家小媳妇站在丈夫身后，低着头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强忍着没掉下泪来。
今年还不上，明年稍加点利息再还，明年还不上，后年再添上一点。
这便是积欠了。
第一桩大事告一段落，粮食装好车，几名青标也各自有了去处。
五名青标中，一个随车押送粮赋返庄，另外四人分成几路，各自往村内走去。
这便是每年秋征的第二桩大事：清收积欠，查看田亩变更。
谁家欠了多少，今年该补多少，田亩有无增减，有无私自开荒或弃耕抛荒，都要一一核实，记入文册。
大约是在竹椅上坐久了，赵庄主也站起身，抬腿随意拣了个方向，权当散散步。
无巧不巧，赵庄主选的方向，正好与吴大石、老孙头、刘大等人相同。
众人心头顿时惴惴，脚下不由慢了半步，余光扫见赵庄主与董三等人并未有搭话的意思，只是负着手，悠然地边走边看。
时而驻足，望一望远处坡上的粟米茬地，点评几句今年雨水对晚粟的利弊；时而指着溪流说道，这道水转得有些意思，冬日水枯时，或许能露出半片石滩，言语间自有一股闲适。
这几位毕竟是武人，脚步轻快，身形起落间丝毫不显费力，虽是走走停停，却始终缀在一心行路的众村民后头。
没多久，拐过一道山坡，东沟第一家到了。
这家也姓孙，当家的孙老四早就在路口候着，远远望见赵庄主一行人，赶紧往前迎了几步，壮着胆子叫了声“董爷稍待”。
董三回头，赵庄主轻轻颔首，孙老四赶紧朝屋里喊了一声，孙家小子连忙迎出，爷俩手脚并用，须臾便搬出一整袋并大半袋粟米，搁在院门口。
董三翻开册子：“孙老四，前年差一袋二分，去年差两袋，大前年差一袋，加上利息，共积欠五袋七分……可是这个数？”
孙老四深深弯腰：“正是正是。”
“照规矩，你今年应还一袋八分，”董三上下打量了一下脚边的两只袋子，“这里头，怕是最多一袋四分吧。”
“求董爷体谅。”孙老四的腰弯得更低了，“家里实在只搬得出这些，再多掏一粒，这个冬天就挨不过去了。”
这话是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