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今年光景确实稍好，前阵子排帮疏浚河道，虽没给钱粮，又让各家各户多少省下了些口粮，孙老四才能挤出这一袋四分。
换作往年，哪怕同样光景还算过得去的去年，孙老四要是也敢搬这么多出来，此时一家老小坟头的草也该有几尺高了。
董三微微皱眉。
孙老四极有眼色，赶紧回身将屋门竭力敞开：“董爷，劳您费心详查！”
董三迟疑。
“有什么好查的？”赵庄主悠悠开口：“气息短促，中脘虚陷，说的自是实话。”
“庄主法眼如炬！”董三俯首应声，回过头望着孙老四，“你听到了？还不赶紧谢过庄主？”
孙老四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谢庄主老爷！”
赵庄主微微一笑，迈步走开。
董三取出炭笔，在册子上飞快地记了几笔：“孙老四积欠五袋七分，今年归还一袋四分，仍欠四袋三分……行了行了！赶紧扛着跟上吧。”
“庄主老爷长命百岁！”孙老四连磕了三个响头，才赶紧爬起来，和儿子分别扛起袋子，跟在赵庄主一行身后。
十几步外，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的村民见庄主朝这边走来，连忙收回探出的脑袋，抬腿就往前走，脚步比方才又紧了几分。
接下来又有两家，一个是刘家，欠了三袋，另一个是老孙头家，欠了两袋，同样被宽容了部分。
庄主心情似乎愈发好了，嘴角一直挂着笑。
这里距离吴家已经很近，又走了几十步，众人到了孙癞子家门前。
孙癞子欠了足足七袋，家里穷得连泥墙都倒了小半截。
董三看看册子，又看了看孙癞子蜡黄的脸，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庄主也微微摇了摇头。
“行了，”董三啪地合上册子，“明年再说吧。”
“给他半袋。”赵庄主朝孙癞子努了下下巴，“免得今年就没了。”
“庄主长命百岁！”孙癞子扑通一声跪下，脑门磕在泥地上咚咚作响。
赵庄主已经往前走去。
到了吴家院门前，赵庄主缓缓站定。
溪娘和吴二木正站在门口，两人没去缴纳正赋，一直在家准备积欠，方才远远听见坡下传来磕头的声音，探头一看，正望见孙癞子跪在地上，身边多了半袋粟米。
两人不明所以，便见两名青标簇拥着一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朝自家走来，哪里还敢怠慢，大气都不敢出。
到了这里，赵庄主虽无甚特别言语，脸上悠然之色却不知不觉收了起来，他负着手，目光在吴家那扇补过好几次的柴门上停了片刻。
董三快步上前，翻开册子：“东沟吴大石家，前年差一袋二分，去年差一袋五分，大前年差两袋，加上利息，共积欠七袋七分……可是这个数？”
“是是！”吴大石连忙点头。
吴家地里不少，吃饭的嘴却多，又都是壮年汉子，耗粮本就比别家凶，真正上好的水田却只有那么几亩，年年紧巴巴，难得哪年不增几分积欠。
要不是如此，他也用不着冒着坠崖断腿，狼啃蛇咬的风险，成年累月往深山老林里钻。
“照规矩，你今年应还两袋三分。”
“是是是。”吴大石使个眼色，几人齐齐进屋。
须臾，三只草袋小心翼翼地搬了出来，搁在院墙门口。
前两袋满满当当，袋口扎得紧实，袋身撑得鼓鼓囊囊；第三袋装了至少一半，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粒粒饱满的粟米。
“董爷，两袋三分，都在这里了。”
董三低头看了看三只草袋，又抬头看了看吴大石。
“你……”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你这是……要还全了？”
“是，劳董爷费心了。”吴大石恭恭敬敬地垂着手。
董三的脑袋极僵硬地偏了小半寸，余光扫向身侧的庄主。
赵庄主嘴角笑意还在，却像是被冻住了。
董三转过头，看着吴大石，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你……你怎能还全了呢？”
第665章 江湖险恶
对于信贷经理……哦不，对于董三来说，这真是个绝对的噩耗。
常年负责青苇渡方向几个村落的征赋事宜，董三对苦沟的情形比较熟悉，请柬送到后，正是董三出谋划策，为赵庄主提出了为苦沟村民广泛减免积欠的方略——既略略示好，又不至于太过露骨，分寸恰到好处。
谁曾想人算不如天算。有了吴清晨的谋划，吴家别说粟米了，就连肉都能每天混上至少一顿。
身为一庄之主，赵丰自然不是将全部希望寄托在其名下下属身上的废物。
没有理会董三那张快要皱成一团的苦脸，赵庄主收了收嘴角，转向吴大石，重新换上和煦笑意：“听人说，前阵子排帮过来，疏浚了本村的水道？”
“回庄主的话，是有这么回事。”吴大石恭谨回答。
“是个怎么章法，能说说么？”赵庄主又问。
吴大石稍稍迟疑，将过程说了一番。
吴大石说得很简略，只讲排帮的刘爷怎么领着大伙拓宽窄口，清理暗石，苦沟的乡亲们怎么出人出力，杨家坪和石堰村的村民又怎么闻讯赶来帮忙。
从头到尾，自己和树娃儿的事几乎全隐了去，只说自家稍微帮了点小忙，家里的小子也跟着跑了几趟腿。
赵庄主也不是来破案的，听着和别处了解到的情况大差不差，便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渐浓，眼里甚至露出几分钦佩：“排帮这番用心，沿途好几个村子都能多些进项，德被乡梓，惠及一方。赵某身为本地庄主，却不曾为乡亲们做过这等实事，惭愧啊。”
“庄主言重了，”吴大石赶紧接话，“您方才免了杂赋，又宽了积欠，已是德心仁厚，苦沟上下感激不尽。”
“毕竟只是一时小惠。”赵庄主摇摇头，忽然双手轻轻一拍，“有了！”
赵庄抬起头，脸上那副笑意变得明快起来：“今年年景好，正赋收得利索，不少人家还清了积欠。如此一来，明年青石庄防备盗贼，护卫乡里的开销，倒是宽裕了不少。多出来的粮食与其堆在仓里发霉，不如效仿排帮，给乡人们办些实事。”
“庄主有心了……”吴大石赶紧拱手。
“哈哈，说得好，”赵庄主点点头，“我离得远，平日又事务缠身，确实只能出个有心。真要用心，是用不到我的。”
“不不不，”吴大石顿时慌了：“庄主见谅，乡下人不会说话。”
“不会说话，那就得罚，”赵庄主哈哈一笑：“就罚你来用心。”
也不待吴大石回答，赵丰已偏头看向董三和一名陪同的青标，语气轻快：“传令下去，今年苦沟村收上来的积欠，等会都送到吴老弟这里。”
“这怎使得，这怎使得！”吴大石连连摆手。
“怎使不得？”赵庄主淡淡摇头，“能给排帮帮忙，就能给青石庄帮忙嘛。”
说着，他转过身，抬手指了指远处刚完成收割的土地，又朝更远处被秋雨冲得坑坑洼洼的村道虚虚一划：“秋收已毕，乡亲们正好有了闲。你用心，好生使着这批粮食，把村里的土渠便桥什么的修一修。一来，修渠的乡人们多添口吃食，二来，也给来年的好年景再打个底子……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庄主见笑，庄主见笑。”吴大石急得脸都涨红了，“乡下人哪有这等本事，我是个只会砍柴的粗人，哪里管得了修渠铺路这么大的事……”
“那我不管。”赵庄主已经抬腿往外走去，走出好几步才回过头来，“说好了，今年已经亏了，明年苦沟村的积欠，我可就指望着你了啊。”
离开吴家，走出几里地，董三觑着庄主的脸色，凑近半步，低声笑道：“庄主好手段。这一拨粮，吴家便是不想接也得接了。修渠铺路是给全村办事，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理来。等渠修好了，路铺平了，苦沟人念庄主的好，排帮那边自然也看在眼里。”
赵丰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又走了一段，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周家坳那边，明天还是你走一趟。知道该怎么办吧？”
“知道的，知道的。”董三连连点头，“张家的正赋，历年的积欠，能免则免……日子如果实在太苦，再想些法子补贴些粮米过去。”
“就这些？”赵庄主微微皱眉。
董三一怔……您老人家做的，也就这些啊。
“再想想。”赵丰轻声说道。
又行了片刻，众人行至一片较为开阔的平地。四周是已经收割完毕的田地，粟米茬子齐齐地贴在地面上，远处山腰的云雾还未散尽。
前方田埂上长着两棵枣树，树干粗壮，枝叶葱郁，树荫底下是几块被过路人坐得光滑的大石头。
董三连忙张罗着架好竹椅，伺候赵丰坐下。
赵丰靠着椅背，目光越过空旷的田野，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脊线，也不说话。
不多时，去往各个方向的另外几名青标也陆续赶来，一一上前回禀各自经办的事务。
一个说，东头那几户的积欠已照庄主的意思宽减了大半，实在还不上的便再缓一年。
另一个说，有几家在坡地上偷偷扩了田亩，查看之后觉得不算过分，便没有深究，只让农户自己报了个差不多的数目记入册子。
又一个说，有两户禀告今年遭了虫害，去地里转了一圈，瞧着确实是那么回事，便也当真的算了。
赵丰听着，微微点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的山脊上。
又过了片刻，田埂那头走来两个人。
远远看去，背着竹篓，手里拎着拨浪鼓和货担，脚步散漫，像是寻常走村串户的货郎。
走近了些，董三才认出来，两人都是庄子里的熟面孔，也不知怎的扮成了货郎模样。
两人来到枣树下，先朝赵丰行了个礼，又朝董三点了点头，便从竹篓里取出几本小册子，摊在膝上，开始禀告。
“奉庄主之命，我等从三天前便在这一带走动，”其中一人开口道：“苦沟、杨家坪、周家坳、石堰村，沿河这几个村子都仔细走了一遍。”
赵丰靠在竹椅上，目光从远处山脊上收回来，落在两人身上：“然后呢？”
两人便一条一条报下去。
吴家爷爷，也就是吴大石的父亲，年轻时是排帮的人，在河上跑排跑了十几年。
后来年纪大了，回到苦沟务农，没几年便病死了，不是什么急症，就是咳嗽，咳了大半年，人越来越瘦，最后瘦成一把骨头，躺在草铺上走了。
走的时候三个儿子还年轻，家里穷得连口薄棺材都是赊来的。
吴家奶奶，也就是吴大石的母亲，比丈夫走得还早些。
那年夏天溪里涨水，她去河边洗衣裳，脚下一滑栽进了水里。
被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在水里泡了小半天，脸都认不清了。
吴家爷爷有个兄弟，早年间便分家另过，后来那一支也渐渐凋零了。
兄弟本人是风寒死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山上连柴火都捡不到干的了。
兄弟的老婆，也就是吴大石的婶娘，熬了几年也走了，死因没什么特别，就是饿的。
兄弟的大儿子，吴大石的堂兄，在山上砍柴时不留神踩空了，从崖壁上摔了下来，人当场就没了。
那崖壁就是吴大石平日里砍柴的地方，堂兄死后，那片山头的柴便没人敢去砍了，吴大石后来接了这活儿，也是实在没别的活路。
两个人一桩一桩地报，枣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簌簌响，树荫底下只有两个暗探翻册子的沙沙声。
报完了，两人合上册子，垂手站着。
赵丰沉默了片刻，抬起眼来：“就这些？”
“就这些。”
赵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偏头望向董三。
董三立刻打了个激灵：“……顺便仔细打听，张家这两三代人，都是怎么没的。”
赵丰轻轻颔首。
董三终于全明白了。
庄主此行固然是为了与分水舵结个善缘，可最重要的，是摸清马上就要大开香堂的小子，与青石庄有没有结下什么化解不开的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