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沿岸每年征粮征役是怎么回事，青石庄的青标们下手有多重，董三再清楚不过。
别的都好说，万一小家伙的爷爷外公是饿死的，叔叔舅舅是累死的，长兄表哥是被青标打死的……那，庄主如果不未雨绸缪，早做谋划，未来某个深夜，突然送货上门的全家套餐，说不准就有自己董老三一份。
江湖险恶，历来如此。
第666章 屁精666
花了两日，将苦沟与周家坳的秋征事宜处置妥当，确认吴家与张家同青石庄并无积怨，赵丰松了口气。
此行诸般布置，最怕的便是在小娃娃出身的村子埋着什么陈年旧账，有些事平日里不值一提，可一旦牵扯到排帮，牵扯到一个被李镇涛和郑云台同时看重的关门弟子，不值一提的旧账随时可能变成一把抵在咽喉上的刀。
万幸，吴家的老底子干干净净，张家那边也查不出什么过不去的事。
既如此，这一趟便不再是亡羊补牢，而是锦上添花了。
赵丰当即启程。
重返青苇渡，码头边上已有两人领着庄丁等候。
一个是赵安，赵丰长子，也是青石庄的大弟子，性子沉稳，跟在身边最久，进退礼数都拿得出手；二弟子曹茂，年纪小些，人机灵，眼力好，出门在外能照应。
此番前往苦沟打探，两人都没有随行，依着赵丰的吩咐留在青石庄筹备行装贺礼。
两人昨日便已备妥，早早候在青苇渡口。
——这趟去白鹭洲观礼，肯定不方便带上青标，大开香堂是排帮的盛事，带着一群征粮的武夫登门，太不像话。
三人会合，打发了庄丁自回青石庄，赵安在渡口雇了条小排，沿着水道一路往白鹭洲去。
行了整整四日。
位居清河一线，青石庄平日里少不了和这条交通大动脉打交道，几人对路线都熟悉的很。
每过一处，都能瞧见分水舵辖下的渡口要比平日繁忙，货排比平日更多，栈桥上来往的客商里时不时闪过几个腰佩刀剑的江湖人，显然都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
赵丰坐在排上，看着两岸渐渐密集的码头和集镇，心里对分水舵的声势又添了一层掂量。
第四日将近正午，日头正悬在半空，河道忽然开阔，白鹭洲已遥遥在望。
排夫们光着膀子往来穿梭，吆喝声隔着水面都能听见。
四人弃排登岸，刚到码头口，便有人迎了上来。
来人是分水舵司宾房的一名迎宾执事，姓孙名邈，三十出头，穿着件干净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司宾房的牌子，笑容满面拱手行礼，自报家门。
赵丰也报了名号，孙邈一听“青石庄”三字，脸上笑意更浓了几分，连连拱手久仰。
常年在码头迎送，孙邈礼数周到，嘴也甜，一路引着三人往客舍走，沿途先说了好几遍“招待不周，多多包涵”，又说这几日来客实在太多，白鹭洲上几处客舍都快住满了，只好委屈各位在洲东将就。
赵丰边走边往两岸扫了几眼，铁匠铺门口蹲着试刀的壮汉，茶棚里坐满了挎刀佩剑的江湖客，杂货铺的货架上连最贵的几坛老酒都被搬空了。
距大开香堂还有三日，白鹭洲已经远比平日热闹许多。
洲东客舍靠着河边，推开窗便是满眼的水光山色。
屋子不大，陈设也简朴，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床铺上的草褥是新换的，桌上还摆了一小碟干果。
孙邈又躬着腰说了几遍“招待不周”，赵丰摆摆手，说安排得已经非常周到，孙邈这才笑眯眯地退了出去。
赵安和曹茂利落地把行李归置好，又从店家借了茶壶烧上水。
赵丰在窗边坐下来，刚端起茶碗，房门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
赵丰朝赵安点了点头，赵安放下手中的包袱，快步过去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一老一少。
年长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出头，身量敦实，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被日头晒得黝黑的小臂，一看便是常年在外面跑的。
身后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身量已经长开了，肩宽背厚，肤色同样黝黑，腰间别着把短刀，刀鞘磨得发亮，站姿笔挺。
两人五官依稀颇有几分相似，大约是父子，同时拱手行礼。
中年汉子的动作干净利落，带着股武人特有的爽利劲，抬起头来，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窗边的赵丰身上，脸上绽开一个极热情的笑容，朗声道：“敢问，可是穿云箭赵大庄主当面？”
“正是赵某。”赵丰放下茶杯，从窗边站起身，抱拳回礼，“敢问尊驾是？”
“在下段朗，清河人氏，讨口饭吃，管着家小镖局。这是犬子段锋，也跟着跑跑腿。”中年汉子咧嘴一笑，说到“小镖局”三个字时语气平淡，既不妄自菲薄，也不打肿脸充胖子。
赵丰一听这名字，便知道是谁了，连忙将抱拳的手又抬了几分：“原来是顺风镖局段镖头贤父子，幸会幸会。”
赵丰心里明镜似的，这是来交朋友了。
顺风镖局的名号，赵丰确实知晓，镖局不大，最多三五个镖师，只给几家常年往来的老主顾押运货物，不接生客的买卖，也不往外头铺摊子，是个本本分分的小承包商。
镖局的地头和主要活动路线，也在清河沿线，离青石庄不远，隔了两条河，至多七八十里地面。
不过两家虽然隔得近，平日里却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
青石庄辖下没什么贵重药材，也没什么天材地宝，更没什么宝剑宝甲之类的独门手艺……好吧，说白了就是个坐地吃租的土包子，实在没什么值钱玩意儿需要押运。
同时，青石庄的势力范围几乎完全沿着清河摊开，无论来路，所有需要运送的物资，无论贵贱，直接和排帮打好交道便是，压根不需要额外买个小庄子的面子。
不过，平时用不着打交道是一回事，当面遇见了就是另一回事。
行镖这门生意，最重要的不是武艺，而是朋友越多越好。
尤其尤其重要的是，仇家越少越好。
段朗显然深谙此道。
坐下之后便打开了话匣子，三言两语便把话题引到了赵丰当年的得意之事上。
赵丰年轻时在清河沿线闯下“穿云箭”的名号，凭的是一手好弓术：三十步外射香头，江上逆风穿缆绳，这些事在清河沿线的江湖人嘴里传了多年。
段朗将旧事一桩桩翻出来，说得绘声绘色，仿佛当时就站在旁边亲眼看着。
每说一段，身旁的少年段锋便恰到好处地补上几句：
“赵庄主当年在江上那一箭，船还在打转呢，说的人都说那箭是拐着弯出去的。”
段锋说到“拐着弯”三个字时，还拿手比划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认真。
赵丰摆着手说那是运气好，段锋便又补了一句：“我爹说那可不是运气，是算准了风速和船势，换个人来，风再大也射不中。”
赵安在一旁听着，也不插话，只是默默给客人续了茶。
段锋一边应和着父亲的话头，一边在心里认真地学。
父亲是怎么起话头的？先夸主家的名声在外，再挑一件主家最得意的事来问，问的时候自己先露出一副“这事我听过，但不知真假”的神情，主家便会笑着说起来。
父亲又是怎么搔到痒处的？从来不直接说“你真厉害”，而是说“这事我听人说过，今天总算见到真人当面”。
段锋还知道，补充细节的时候要挑最传神的那一句，多说就显得卖弄，少说就显得敷衍。
段锋把这些分寸都记在心里，一边记，一边看着父亲的侧脸。
顺风镖局是三代人的心血，父亲近几年跑镖已有些吃力，一直在努力为自己铺路。
段锋学得很认真，做得也很认真。
方才补充的几处细节，确实都是父亲提前教的，但其中的分寸，却是段锋仔细揣摩了至少两盏茶的功夫，认真打磨后的成果。
比如那句“江上那一箭”，父亲其实只说了大概，段锋来回揣摩，特意加入了“船还在打转呢”，赵庄主果然哈哈一笑，虽然摆手，脸上却藏不住那点受用的笑意。
过了会，父亲提到某次盟往往事，段锋顺势添了一句“多少人提起宝华山盛会，第一桩必然想起赵庄主一箭射下的两只飞雁”，赵丰便又端起茶杯，眼里亮了亮，说得更开了。
段朗听着儿子把最后一个小细节说得不早不晚，不多不少，脸上还是和赵丰说着话，眼底却不经意地流出一丝极淡的欣慰。
几人越谈越入巷，赵安又起身续了回茶，曹茂把窗子推开了半扇，河风吹进来，满室的水光山色也跟着晃了晃。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沉厚的声音：“敢问赵庄主可得闲？分水舵李镇涛，前来拜望。”
赵丰面色一肃，茶碗往桌上一搁，赶紧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亲自拉开了房门。
李镇涛当门而立，身后跟着个身高还不到他腰间的小娃娃，穿一身崭新的靛蓝短褐，腰间束着小号深蓝腰带，站得端端正正。
“李老前辈……怎敢劳动您亲自登门！”赵丰连忙躬身抱拳，语气是真真切切的意外。
李镇涛也抱拳还礼，竹杖夹在腋下，笑容和煦：“赵庄主远道而来，是老朽有失远迎。听司宾房说你到了，便想着该过来走一趟。”
说着，李镇涛身子往旁边一让，让出身后的吴清晨，“这是吴阿树，三天之后，便是老朽的关门弟子了。”
吴清晨往前迈了一步，对着赵丰深深行礼，腰弯得极低：“晚辈吴阿树，见过赵先生。”
赵丰微微一怔，赶紧搀扶：“不敢当不敢当。”
“当得的，谨谢青石庄一脉，守护苦沟众村百载深恩。”
第667章 肝胆相照
赵丰受这么一礼，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他张了张嘴，干咳一声，把茶碗换到左手，又换回右手，半晌才摆着手道：“惭愧，惭愧……不过都是些分内之事，哪值得特意来提。小公子快莫如此夸奖，受不住，受不住啊。”
“庄主说是本分，可对苦沟的乡人来说，那就是天了。”吴清晨望着他，又数了几桩事。
前年夏天，一场大雨冲垮了通往渡口的两道木桥，桥桩粗得三四个汉子都抬不动，村民们站在溪边束手无策，是青标下来修好的。
五个人，半天的工夫，桥就通了。
后来村里人说起这事，都说青石庄的老爷们力气大得吓人，那么粗的木头，两个人扛一根，走得比空手还快。
又有某年冬天，野狼闹得凶，村里的孩子都不敢出门捡柴了。
青标下来巡山，连着巡了好几日，夜里村里人听见山上有弓弦响，第二天早上去看，狼粪都没了。
赵丰听着，心里翻起旧事。
两道桥是有印象的。
妻子想吃鲜鱼，连下了半个月雨，溪水涨得不像话，鱼根本捞不着。
妻子在屋里闷得发慌，他实在被吵得没办法，一口气派了五个青标去修桥。
后来鱼吃上了，妻子笑了，这事儿也就忘了，没想到这孩子记得这般清楚。
野狼也是有印象的，有贵客携弟子来青石庄小住，冬天闲着发闷，正好听说青苇渡有点野趣，就派小辈陪着贵客游玩了几日，至于村民的难处，赵丰直到今日才得以知晓，当时只记得贵客临走时，弟子送上一双狼皮手套，说是亲手猎的。
又闲话几句，赵丰放下茶碗，朝段朗父子摊了手：“段镖头见笑了，这孩子记性太好，专挑好听的讲。来来来，我给二位引见……这位是顺风镖局的段镖头，这是段少镖头。”
段朗站起身拱手，段锋也跟着行礼。
李镇涛带着吴清晨回礼。
这两位，吴清晨就完全没啥了解了。
不过这能难得倒地球魅魔嘛？
吴清晨的目光在段朗和段锋身上各停了片刻，落在段朗的靴子，忽然好奇地问：“段镖头的靴子底好像特别厚，走路远路会不会更舒服些？”
段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稍微愣了一下。
这靴子确实和寻常不同，靴底比普通布厚了半分，用的是走镖人自己琢磨出来的土法子，靴底夹层里多垫了两层粗麻布，踩在碎石子上不硌脚，走远路脚底板不起泡。
平时旁人看一眼自己的靴子，顶多觉得有点打眼，这孩子却一眼看出了靴底的厚薄。
段朗当场把靴子脱下来给吴清晨看，指着靴底的夹层说起这靴子的来历，说到兴头上，又把脚踝处几道防崴脚的加高皮衬也指给他瞧。
吴清晨听得认真，又问了几句靴底的走线，说这走线比寻常靴子密得多，是不是走远路不容易脱底。
段朗愈发高兴，说小兄弟眼力真好，这走线是自家婆娘亲手缝的，缝了三层线，磨断了哪一层还有两层兜着。
说完了靴子，吴清晨抬头看了段锋，又说段少镖头身量真高，站在门口把光都挡了半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