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给自己也收拾了。
她换了一件干净褂子，头发蘸着水梳得整整齐齐，还在脸盆边上拿湿布蹭了蹭脸，又扯
了扯衣摆。
干这些的时候，娘亲的腰板，挺得比什么时候都要直。
麦穗一直闹。
他抱着娘的腿不撒手，扯着嗓子喊：“我要去，我要去，我也要看姨父，去看阿树哥
哥……”
娘把他的手掰开，说：“你太小，走不了那么远的道，在家跟爷爷奶奶待着。”
麦穗不听，坐在地上就开始哭，脸涨得通红，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动静太大，爷爷从院子里过来了。
听完事情，爷爷摇摇头：“去见姨父和表兄弟，当然要把两个娃都带上。”
娘为难了，低头看看麦穗：“爹，不是我不带，麦穗真走不动，到时候我们三个都得困在
路上。”
爷爷摆摆手：“那就把你家汉子也喊上。正好，你家汉子也没见过连襟哩。”
“可是地里的活……”娘还在犹豫。
“尽管去！”爷爷大手一挥，“什么活儿比这个重要？有我跟他大伯在！快去把你家汉子喊
回来，这是礼数！”
爷爷说得大声，连隔壁孙婶家的狗都跟着叫了两声。
娘没法子，只好跑到地头去喊爹。
爹回来得也快，一进门就看见娘在给我和弟弟换鞋，二话没说，先去井边冲了把脸，又
灌了两口凉水。
娘把家里最齐整的几件衣裳都摆到床上，一件一件往爹身上比，最后选定了灰扑扑的新
衣裳。
爹穿上，娘又围着他前前后后拉拽了半天，还往他领子后面拍了两下，拍掉几根草屑。
出门的时候，奶奶站在门口。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光光的，手里挎着一只竹篮，笑眯眯
地挡住路。
“来，拿着。”奶奶把篮子递过来。
我扒着爹的腿探头一看。
哇！
鸡蛋！
篮子里全是鸡蛋，满满一篮子，一个挨一个，白白净净的。
1、2、3、4……比我的手指头都多！
娘也怔住了，看看奶奶，又看看篮子，想说点什么，又不敢接：“娘，这……这哪来的？
咱又不养鸡……”
对呀，我家不养鸡。
爷爷奶奶不养鸡。
大伯家也不养鸡。
“给你就拿着，问那么多干啥？”奶奶把篮子硬塞进娘手里，“你给我们李家生了两个娃，
空着手回去像话吗？”
娘接过篮子，手指头在篮沿上紧了紧，低低地说了句“谢谢娘”，转身带着我出了门。
爹也把麦穗架到脖子上，跟了上来。
我边走边回头看。
奶奶还站在门口，见我看她，又挥了挥手，喊着：“路上慢点走！别摔着鸡蛋！”
我大声应了一声。
出了村口，走了有一会儿，娘忽然停下脚，回过头，对爹说：“娘的铜簪子没看着了。”
呀，我记起来了，铜簪子。
奶奶插在头发里的，旧旧的，尖尖的，下地干活的时候也不摘，只用布帕子包一下。
现在，奶奶的头发上只剩布帕子了，什么都没有。
走了好久好久。
我的腿又酸又软，脚底心像是踩着烧热的石板。
麦穗已经后悔了，他趴在爹的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被太阳晒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嘴里哼哼唧唧的。
我问娘还有多远，娘说快了快了。
可是快了好几次，还是没到。
路边的草都被晒得发白，一点风都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心在胸口里咚咚地跳。
又走了好久。
绕过一道山坡，远远看见前面一片灰扑扑的屋顶，村子终于到了。
麦穗一下子来劲了，从爹背上仰起头，东张西望：“外公家在哪？”
“带你来过呀，怎么不记得了？”爹说。
“啊？”麦穗一脸不信，眼睛瞪得圆圆的，“什么时候带我来过？”
“你周岁的时候，就带你来了。”爹把他往上颠了颠，“那时候你还没这背篓高，到了外公
家就哭，非要你娘抱。”
周岁是什么？
我听了也使劲想。
弟弟来过，我肯定也来过的，可我怎么一点都不记得呢？
“在那边。”娘伸手指了指。
我和麦穗一起抬头，顺着娘的手看过去。
山坡上有一间很小很破的屋子，黄泥墙，茅草顶，和村里的其他房子挤在一起，本来一
点也不显眼，可是此刻，屋子外面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像后山坡上秋
收时落满的麻雀。
有人站在门口，有人蹲在墙根，有人踮着脚往院子里望。
连屋顶边上的小路都站了人，远远看去，那间小小的屋子像要被四周的人头给淹了。
麦穗张大了嘴：“好多人！”
几人走过去，很快被认出来了。
一个高高大大的年轻汉子眼睛一亮，从人堆里挤出来，几步跨到跟前，先喊了一声“二
姐”，又笑着拍了拍麦收的肩膀：“都长这么高了！”
他一边说，一边朝院子里大声招呼：“让一让，让一让，二姐家来了！”
院子里众人纷纷侧身让路，有喊“李家的”，有喊“吴家妹夫”的，也有什么也不喊，只弯着
腰往边上缩的。
麦收被爹拉着，脚不沾地地穿过人群，进了院子。
院子里摆满了东西。
竹筐、担子、油纸包，横七竖八地堆着，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院门口堵着人，墙头上也趴着人，几个小子骑在墙边的老树杈上，探着头往下瞧。
到处都在说话，到处都嗡嗡嗡的，像有一百只蜜蜂在耳朵边打转。
麦收缩着脖子，眼睛看不过来，脚底下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不知谁塞了把竹凳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
麦收赶紧坐下，屁股刚挨着半个凳边，娘亲把鸡蛋篮子往他怀里一塞，低头交代：“看着
鸡蛋，别撒了。”
麦收点点头，连忙抱紧竹篮。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越来越响，麦收一个都听不懂。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脚面，脖子后面热辣辣的，不知道是因为晒，还是因为慌。
“你是麦收表哥吧？”一个声音忽然钻进耳朵。
声音清清脆脆，像早晨刚起来时屋后流下的水。
麦收抬起头。
一个小孩站在他面前，他的身后，跟着又一个背着单刀，却一点都不凶恶，很是笑眯眯
的年轻汉子。
小孩和麦收差不多个头，面色红润，光泽鲜丽得不像这村里，不，应该说是根本不像真
实存在，就像……就像溪水里刚洗过的鹅卵石，润着一层清亮亮的光。
他的鼻梁很直，眉毛不浓不淡，眼睛又大又清，看人的时候，先笑一下，眼睛弯起来，
像是知道你在想什么，又什么都不说。
他穿着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小褂子，领口板板正正，袖口和衣摆没有一丝泥点子，在这满
院子灰扑扑的人里，像一小块刚裁下来的天。
他就那么站着，不挤，不吵，也不急。
周围嗡嗡的人声、热烘烘的汗气、墙头趴着的孩子、地上乱七八糟的竹筐，都像隔在身
外。
麦收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心里一直绷着的弦松了，忽然就不慌了。
“是，我是麦收。”他愣愣地点头，“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