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吴阿树，你的表弟。”
“阿树表弟。”麦收急忙招呼了一声，然后嘴巴张了又张，到底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了。
“土鸡蛋哦。”阿树表弟笑了笑，也不等他说话，伸手从他怀里拈起一颗鸡蛋，托在手心
里看了看，“走了这么远的路，饿了吧？我给你做几个蘸酱蛋。”
“啊……娘亲让我看好鸡蛋……”见阿树表弟又连拈了两颗，麦收有点急。
“没事，”闻言，阿树表弟回过头，朝娘亲的方向喊了一声，“二姨，鸡蛋真新鲜，我吃几
个。”
“啊，你吃你吃！”娘亲的声音从人堆里挤出来，又急又亮，“就是带给你吃的！”
“你看，”阿树表弟回过身来，把手里的鸡蛋轻轻一磕，蛋壳裂开一道极细的缝，“鸡蛋就
是拿来吃的。”
一炷香左右的工夫，灶房里飘出一阵香气。
那香里有油香，有蛋香，还有一丝极淡的酸咸气。
麦收的肚子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怀里的篮子往旁边挪了挪，伸着脖子往灶房门口望。
很快，阿树表弟走出来了。
他手里端着一只盘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只煮熟的蛋。
每个蛋都煎得金黄，蛋边微微卷起，像几片刚被太阳烤过的云。
上面铺着切碎的野菜末，还淋着酱汁，酱汁顺着蛋心流到盘底，油亮亮的。
“ 感谢读者爸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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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收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阿树表弟把盘子递过来，“吃吧。”
麦收不敢动。
阿树表弟将筷子塞到他手中，“冷了就不好吃啦。”
又犹豫了一小会，到底是无法抗拒香气，麦收小心翼翼夹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鸡蛋又嫩又脆，酱汁的咸酸先到，跟着是野菜的清香，最后是满嘴的油香。
麦收感觉，自己的舌头大约此时都在使劲往肚子里咽。
麦穗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
麦收忙又夹起一块，吹了吹，塞进弟弟嘴里。
麦穗嚼了两下，眼睛瞪得老大，含糊不清地说：“哥，明年过年到了吗？”
“……到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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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雨不原创 公公 小雨清晨 2026年8月15日 22:27 湖南 4人
689 倒霉外甥
周家坳往日一年到头也难得有这么热闹的时候。
堂屋里，院子里，墙根下，处处是人。
吴清晨请排夫们从渡口背来的粗盐和布匹，一半是要给两个姨妈家送去的，剩下一半堆
在张家堂屋的泥地上。
粗盐用荷叶裹成一包一包，布匹拿草席卷着，虽只各三成，却也足够张家吃上一整年，
一家四口都置办好几身衣裳。
这些好东西固然难得，但最叫满院老少挪不开眼的，还是院当中新开的铁器。
油布在墙根摊开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
两把镰刀，刀口窄而弯；一把柴刀，刀背厚，刃口短；一柄斧刃，四四方方，沉甸甸地
泛着乌光；
三把锄头，锄板宽窄不一，其中一把最特别，锄耳比寻常样式的更高，锄口开得极利，
竟是直着往下的；
另有一样小件，是戗刀，木柄上带着两道细槽，从前没人在村里见过。
所有铁器都没有配备木柄，这也是农具运输的惯例，哪怕走排，木柄也太占地方，山路
就更麻烦了。
这玩意儿也不麻烦，周家坳周边虽然和苦沟一样荒芜，仅仅几根硬木的话，自家寻摸寻
摸，邻里交换交换，还是存着有的。
这会儿，排夫里有两个略通木工的，已经挑选好实用的青冈木，坐在院子里现削。
一个将整根木料先用斧刃劈出粗形，一个使小刀修整，削出圆润趁手的柄。
乡人们哪里肯放过这等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
有伸手摸铁器，差点在镰刀口上割伤手的，引得旁人哈哈大笑；有蹲在木匠旁边，一条
一条出主意的，说这个柄削粗了，手小的人握不实；那个又说，柄留长些，山里挖葛根
时借着点力。
排夫笑而不语，手上动作倒是不慢，推一推，转一转，一根根木柄就削出来了。
等到把木柄套上铁器，拿斧子背面一下一下把木楔砸进去，那铁与木便严丝合缝地长在
一处。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拿起那把刚装好柄的窄口锄头，试着往地上轻轻磕了磕。
锄头入土极快，比自家使了半辈子的老锄头不知强了多少。
老汉翻过来，拿手指在锄板上摸了一圈，又凑近看那刃口，长长叹了口气：“这料子，这
板正，怕不是咱乡下人该使的东西。”
旁边有人便笑他：“你倒是还给人家啊，拿在手里就不撒手了！”
老汉也不恼，只是把锄头握得更紧了些，半晌才吐出一句：“这一锄头下去，可抵我三锄
头。”
这话说得不假。
铁料足，锄板厚，刃口开得又匀又利，入土时省下的力道，对田里人来说便是实实在在
的活路。
有几个后生围着斧刃打转，低声议论：“这么厚的背，刃开得倒短，能好使？”
另一人插嘴道：“你懂什么，厚背短刃，劈柴省力，还不容易崩口。前年渡口铁匠给河那
边的人打过一把差不多的，我也见过。”
后生不服气：“咱这又不是没柴刀。”
说着就要去拎那把柴刀，被旁边一个排夫笑着拦住：“先别忙，等木柄都配好了，挨个试
试，看哪个使得顺手。”
后生被这一拦，倒不好意思起来，挠着头退到一边。
可一双眼睛，还是死死钉在几件铁器。
院子里沸沸扬扬，叮叮当当的木匠活儿声，你一言我一语的品评，和满院蒸腾的汗气搅
成一团。
麦收拉着麦穗，被人群挤到墙边。
麦穗踮着脚也看不到里头，麦收抱着他爬上屋坎。
看着明晃晃的镰刀和斧刃，麦穗嘴巴张得老大，差点歪倒。
麦收连忙一手扶住他，一手按着篮子。
麦收也看不太懂这些家什哪里好，只觉着那些铁器亮得晃眼，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件家什
都晃眼。
青冈木柄新削出来，还带着木头的清苦气，和铁器的油腥气混在一处，使劲往鼻子里
钻。
他听见旁边一个大婶子说：“吴家外甥，真真给张家送福气来了。”
另一个大婶子叹道：“命好啊，摊上个有本事的表侄。”
麦收听不懂“有本事”是什么意思，可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四个字，比村里人夸谁
家后生能扛三百斤重东西还叫人心里发胀。
不知什么时候，阿树表弟又凑到了墙根边。
他手上沾着一点青冈木的木屑，在褂子上轻轻拍了拍。
麦收侧过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阿树表弟朝他笑了笑，又朝人群里努了努嘴：“等会给你也装一把镰刀吧，小小个的，你
可以拿着去割兔草。”
麦收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又实在舍不得，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捶着，
快活得不得了。
阿树表弟已经又转过去了，站在远离人群的空处，背着手悠悠地看着远处的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