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机和警卫远远地就瞧见了被‘请’出来的叶令,正百无聊赖的坐在哨卡门口,一边痴迷地盯着发射架上的核导彈、一边脱鞋抠着脚丫。
对方一副若无其事、优哉游哉的样子,似乎一点都不害怕。
警卫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道:“副指挥员同志,陈主任请你回敖包山!”
叶令穿好鞋子说:“没事,我坐一会儿就离开了,你们先回去吧。”
警卫固执的说:“主任交待了,必须把您带回去,无论您说什么都没用,请您别为难我俩……”
司机跟着点头。
“嗐,不就是一颗原子彈嘛,不至于这么紧张兮兮的。脑袋大了碗大个疤呗,我不怕!”
叶令浑然没察觉到两个人的小动作。
但能跟着陈主任的警卫和司机,哪是寻常人物,都是身手了得的老兵。
只见俩人心有灵犀地交流了个眼神,说了句‘得罪了,副指挥员同志’,便突然贴身过去,一拥而上。
他们一人架起了叶令的一条胳膊,脚不沾地地朝吉普车那边蹿。
可怜叶令一个年届半百的老头子,被人强行‘请’进了吉普车后排。
他骂骂咧咧的嘟囔:“你们两个小兔崽子,反了天了,要搁三十年前,你们就是来十个人我也照样撂倒……”
不服气归不服气,但叶令不得不服老了。
这位自幼习武、将杨家枪耍得虎虎生威,在战场上跟鬼子拼刺刀,是骁勇善战万人敌的老同志,已经上岁数了。
他象征性的挣扎了两下后,索性懒得反抗了。
随后吉普车就是一路风驰电掣,三分钟便飙回了敖包山指挥所前的空地上。
陈主任和平副主任见到安然无恙的叶令,这才松了口气。
陈志忠刚想批评他几句,这才注意到叶令一只脚穿着鞋、另一只脚居然是光着的,于是问道:
“你的鞋呢?”
叶令也有些奇怪,回头去车子的后座找了找,结果是一无所获。
他穿的不是军鞋,而是一双老头鞋,因此很容易踩掉。
接着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肯定是刚刚被警卫员和司机架起来跑的时候,把鞋给甩丢了。
见状,叶令立马反守为攻,强词夺理地狡辩道:
“好啊,陈主任,你派人去把我架过来,还把鞋给我弄丢了一只,你得赔我的鞋!”
陈主任哈哈一笑,“那我从脚上扒一只鞋给你行不行?你那是老头鞋,我这是皮鞋,说起来你还占了便宜呢。”
叶令说:“那不行,哪有赔一只鞋的,你要赔就得赔一双。”
陈主任道:“你这臭小子别得寸进尺啊,我就弄丢你一只老头鞋,你要我一双15块钱的皮鞋,那我岂不是亏大发了?”
开了几句玩笑后,俩人连同敖包山指挥所的平副主任、钱院长等人都跟着笑起来,紧张的氛围一下子变得轻松多了。
这时,临时作战试验处的处长从指挥部的军绿色帐篷里,一路小跑出来。
他见到和陈主任、平副主任嬉皮笑脸的叶令后,凑过去插话道:
“叶令,有一通电话找您!”
叶令不敢怠慢,这个关键节骨眼能打来的电话,肯定是与两弹任务相关的。
叶令接起电话后,听见的是机关后勤部秦主任的声音:
“叶令,遵照指挥部的统一安排,东锋基地后撤的官兵、工人、家属等已经全部安全抵达河西走廊的安置区;基地其余远离靶场的点号人员,也都做好了防核爆措施,关紧了哨卡大门禁止外出!”
“另外,从兰新铁道线西段出发的紧急专列也已经调整完毕,金城航空兵已经对周边实施空域管制,凡是从靶场出发到罗布泊一带的飞行弹道,两侧400公里内的空域都被封锁住了。”
“金城警备区组织马鬃山、红柳园一带的一万多人护航警戒已经开始了,确保每一根电线杆下面都有人盯着,哪怕是一只鸟飞进空域内都能给打下来……另外……”
说到最后时,叶令隐隐约约听见电话另一头有人拉着秦主任嘱咐‘先不要讲’,然后就没下文了。
叶令追问道:“还有什么情况没汇报?”
秦主任支支吾吾的说:“另外……还有您夫人的病情。五三一医院的大夫说不太乐观,现在的野外医院不具备手术条件,但不抓紧做手术的话,可能会很危险……”
叶令心里咯噔了一声,随即一脸严肃道:
“我知道了,跟两弹任务无关的事,就不要向我报告了。你现在是大后方的总管,所有事情你自行权衡处理,就这样吧,挂了!”
说完,他咔哒一声把话筒搁回了座机。
叶令使劲晃了晃脑袋,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想到妻子的病情,不由得咬了咬牙,这才缓缓踱步到指挥部的指挥席坐下。
……
很快,时间来到上午八时三十分。
敖包山两弹结合试验指挥部,正式下达了‘30分钟准备’的倒计时口令。
进入最终的准备阶段后,周云霄从地下室的防爆门出去,顺着铁梯一路爬到出口打开了井盖,随即取下脖子挂着的望远镜观察起情况。
周云霄将整座50号靶场以及附近的山头都扫了一圈,确认人员都撤离干净了,没有任何人员滞留。
最后他望了一眼端坐在发射台上的那枚昂首挺胸的导彈核武器。
这枚导彈加核彈的王炸,此时此刻距离自己仅有百米之遥。
周云霄收起望远镜,回到了地下竖井,并将井盖再次锁死。
随后一路回来关紧了沿途的两道防爆门,又把地下室的钢门关死。
倒计时进入这个流程,这个地下控制室已经彻底隔离了起来。
只有几个连通地面的潜望镜,能观察到外界的情况。
所有的机器、设备等,似乎也意识到即将执行一项了不起的任务似的,各种指示灯嘀嘀嗒嗒的发出低频噪声。
变压器也嘶嘶的高负荷工作起来,同时散发出巨大的热量。
本就封闭的地下室气温一下子飙升了上去,水银温度计的液柱涨到了40摄氏度。
众人一边擦着热汗一边全神贯注的盯着仪表,丝毫不敢走神。
周云霄坐在椅子上,一个一个调试着设备的按钮,检查指示灯的状态。
自从两弹结合任务下发之后,他几乎没怎么睡过整觉,已经连续高强度工作了一个来月,脸色变得有些蜡黄。
再加上进入地下室后,倒计时流程要检查的事项繁多,他也不敢多喝水,生怕上厕所耽误了任务。
毕竟这里满打满算就七个人,每个岗位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缺一不可,若是周云霄不在,没人能顶替他的岗。
于是蜡黄的脸色又因为口渴,变得有些苍白了,嘴唇也有点起皮。
那双熬了好几个通宵的眼睛看起来跟兔子似的,布满了红血丝。
旁边递过来了一个军用水壶,唏哩咣啷的,周云霄抬头一看,是小苏递来的。
她也正热得不行,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直往下淌:
“喝点水吧,你自从进地下室就没碰过水壶,不能总扛着呀。再说了,现在温度这么高,喝进去的水马上就变成汗挥发出来了,没事的!”
周云霄揪了揪汗津津贴着后背的衣服,心想这个道理也对。
于是道了声谢,接过水壶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
这里面不是弱水河或东锋水库的盐碱水,而是叶令专门从酒湶那边拉来的泉水,喝起来甘甜清凉,让人不由得神清气爽起来。
喝完水,周云霄拿毛巾擦了把额头的汗水,继续盯着控制台的仪器检查。
他右手拧着各种调频波段的开关,左手指着仪表盘念出数据,身后的小苏就捧着一个测试记录本往上誊抄参数。
而另一边坐着的神瑞雨,则负责复述一遍周云霄的参数。
每当周云霄读完一组,小苏记录下来,再听神瑞雨复述一遍,这才算检查完毕。
等到整个控制台的系统参数检查记录结束后,三个人都累得有些大喘气。
江维民见状,便到角落里打开了制氧设备。
一股清凉的氧气顿时在密闭的地下室中蔓延开,如同一缕春风拂过脸颊。
紧接着,地下室的调度单机响起了指挥部‘10分钟准备’的倒计时命令。
敖包山指挥所内,代号‘东风’的调度员对着送话器大声喊道:
“各单位请注意,各单位请注意!距离发射时刻还有十分钟,请做好最后准备!”
随着各路有线的、无线的电波,这些指令被传往了50号靶场的地下室、沿途的各个测量控制站、罗布泊试验靶区、金银滩221办公室,以及京州140联合办公室等。
最后,是传递到了82号值班室。
过去,这种高效率的点对点即时联络,是想都不敢想的大工程。
而今天,为了确保两弹结合试验的成功,沿途几千公里的电线杆,几乎全部站满了民兵。
作战试验处处长捧着一份刚刚油印出来的《导彈核武器发射命令》,来到指挥部的前排。
他请陈志忠、平焕章、黎庶昌、钱院长以及叶令,共同在上面签署名字、按好手印。
叶令摁完手印后,把沾着红泥的大拇指随意往袖子上蹭了蹭,咧着嘴乐观道:
“嘿嘿,老子这辈子签过的名字数不胜数,唯独这一次签字,心里有点紧张呐!”
钱院长也附和着开了句玩笑:
“我记得自己上次签名字激动到彻夜难眠的时候,还是跟随冯·卡门先生研究控制论四年后,成功写出了一篇博士论文。
冯·卡门先生当时拿着那份签署我名字的论文,眉飞色舞地说里面的学术内容,已经远远超越他了。而现在这份发射命令的签字,我认为比那篇博士论文的分量更重!”
随后,陈主任接过这份签署了五个响当当名字的命令,让调度员立即接通值班室。
调度员将频道进行了分割,连接到一条难以被窃听的红色保密线路后,秘密对着京州方向呼叫道:
“值班室,这里是‘东风’,99号要向82号口头报告!”
第243章 卫要武、戴红出发!
一直以来,99号都是陈志忠主任在各大重要科学试验任务中的代号。
后来也一直遵循旧例没有改动过,免得每项任务都重新草拟一个代号,累计多了就乱套了。
例如99号上次任务是指代陈主任、下次又变成指代平副主任,再后来改成指代黎庶昌、钱院长,保密的初衷反倒成了累赘和负担。
很快,调度单机中传来了82号指挥员温润清朗的声音:
“东风你好,这里是82号值班室,我是82号,我现在听你汇报!”
调度员听见熟悉的、沉稳的嗓音后,赶紧把调度话筒递给了陈主任。
陈主任用宏亮礼貌的语气说:
“99号向您报告,‘卫要武’、‘戴红’的身体检查全部合格,可以正式上路了,请您指示!”
这又是两个秘密的代号。
卫要武指的是东锋二号乙型导彈、戴红指的是596-4原子彈。